就地游牧

2012 新年快樂

2011-12-29T18:52:00.000+08:00

《祖父的六抽小櫃》獲選《中國時報》「2011開卷好書獎」

2011-12-24T21:13:00.000+08:00

「開卷好書奬：美好生活書」相關報導：

http://news.chinatimes.com/reading/11051303/112011122400411.html

《祖父的六抽小櫃》上市

2011-11-18T09:48:00.001+08:00

《祖父的六抽小櫃》已經上市，定價360元，每本書附贈二張精美明信片。

現在新書79折（284元），如果不方便到書店翻閱購買，可在網路書店訂購：

博客來

誠品

《祖父的六抽小櫃》Q版小物圖誌

2011-11-08T09:57:00.001+08:00

美編鄭宇斌作了這張漂亮的Q版迷你小圖，很像日本料理店的各式食用魚類圖表。這張圖主要是為了方便對照「家具Map」中的位置。

對了，這可是特地製作可以打開的大張摺頁哩。

《祖父的六抽小櫃》封面

2011-11-05T16:10:00.000+08:00

封面出爐！有純靜的美好。

謝謝美編鄭宇斌為這本書所賦予的質地。

紅色部份是書的腰帶。

《祖父的六抽小櫃》駱以軍推薦序

2011-11-04T17:25:00.000+08:00

以軍是世界的將軍，護衛著他的家人、朋友與他無人能及的小說創作從不妥協。這些年來，我總是以成為他的朋友為傲，並因他為這溷濁之世所帶來的美好質地而感動落淚。

他是我所僅見最才華洋溢與最堅定意志的台灣人。

底下是他為《祖父的六抽小櫃》所寫的長文。我沒有這麼美好的質地，是以軍華麗繁盛的文字法術重生了我。

我由衷地謝謝他。

「那是一趟從巴黎飛回香港的十幾小時航程，當時是半夜兩三點，那天恰是中秋吧。整架飛機四五百人全在一個一萬呎高空被包裹起來的靜止之夢裡勻靜地熟睡著。從他身旁的舷窗下眺，恰可看到這架飛機左翼延展出去，兩只巨大噴射渦輪的金屬翅膀。雖然透過隔音艙隱約仍可聽見引擎的背景聲。但那像是森林之夜裡，風吹奏著群樹。一切如此安靜。

從某一個夢中醒來，他被舷窗外的光輝場景所驚嚇：飛機機翼，像浸在某種薄荷調酒中的薄冰，一整片暈染著一種如夢似幻的青色，邊沿則鑲著一條非常耀眼的銀色。在他們下方，是一整片雲海，並沒有平日自飛機上所見雲層上的世界那些城堡狀，或魚麟狀的參差……而像寧靜的大海，整片延伸到沒有盡頭的遠方，重點是那一整片無邊無際的雲之海，也全籠罩在一種青色的冷光裡。時間像靜止了。他們的飛機，似乎不動的懸浮在這一片非人間景象的積雲層上方一點點。他那時想到宮崎駿的《紅豬》。

『我是不是死了？這是不是死後的世界？』

那時他們的飛機應是在莫斯科以東幾百公里的高空上。在雲層下面的小鎮、人家、農村，所有的人正都在熟睡中吧？

他把臉頰貼在冰冷的窗玻璃上，想找出這一片夢境般的光世界的光源。然後他看到從飛機的後側，媽啊好大一枚月亮，不，該說是月球，大的像科幻電影中從土星地表仰望它巨大的泰坦衛星。或者是，真的像村上寫的，此刻有兩枚月亮也不足為奇了。你覺得月球那麼貼近要挨上（奇怪他腦海浮現是像磁浮列車靠站那樣微晃的「輕觸」兩個字）地球了。這麼大，這麼近，應該可以看見月表的火山丘、峽谷、隕石或沙漠……但那只是一輪大到不可思義，輝煌的銀烙餅。」

真美，我說。

不，更美的在後面。

他說，後來不知過了多久，飛機飛離那片影青瓷顏色的雲海。但月光仍何其皎潔，你可以看見下方地表上蓊蓊鬱鬱，像苔蘚或浮潛時看見的款款湧動海葵。奇怪望去是一片黑影，卻被那月光映照得像中國山水畫墨色分明，充滿著視覺細節的變化。某一刻，他突然感到眼皮下，閃過一瞬光爆。嚓。幾乎百分之一秒，非常亮但非常短的一道閃電。

他原想是否是下方的城市在放煙火？但這個時間（深夜兩三點）不可能。或是公路彎道恰好朝上方照射的車子遠光燈。但也不可能。這樣的高度，一萬多呎的遠距，不可能還有那樣的亮度。過了十幾秒，那個一瞬閃光又一亮即滅。那到底是什麼？他把額頭貼僅舷窗，非常認真往下界看。（也許是幽浮？）

你猜我看到什麼？

他說，原來是一條蜿蜒的河流，穿過森林時被樹影遮蔽了，偶爾一個小彎恰和飛機的航向平行時，輝煌銀白的月光被十分之一秒的河面反射上來，像美女的晚禮服肩帶在無人知曉的神祕一瞬，滑落又被抓回，那閃爆即黯滅的（一截粉臂？或一抹酥胸？）的光華偏偏被你瞄見了。

之後，那夢的時刻出現了。下方的地表突然出現一片森林植被光禿的空曠地，而河道在此散成一小股一小股網狀渠道，像搓開的麻花，這時天啊，那月光的銀輝在下面，像機路電板上的電流傳導，數十條銀蛇在迷宮竄走，又像顛倒過來的世界，彷彿地面是夜空，驟然一震樹枝狀的駭麗閃電。

還來不及反應過來，他便看到那團網狀渠道匯聚成的一個湖泊，一枚銀色的月亮亦妖亦仙地浸在裡頭。不可能！隔得那麼遠。他發現自己臉頰留下冰涼的一道淚。

我看到了神的視覺才能看到的美麗景觀。

其實，那時飛機內一些人陸續醒來，各自頭上的小閱讀燈一盞盞間錯點亮，像溪畔草叢裡的螢火蟲。開始有人跟空姐要泡麵。你知道在那封密空間裡，泡麵熱騰騰的煙氣最帶有一種暴力的感染。馬上四面八方都是那窸窸窣窣吸食軟麵條的聲音，那肉燥包油渣在滾水中泡開的濃郁香味。許多人排隊在那小摺疊鋁門廁所外的暗影，裡面人打開門時還聽見真空抽吸馬桶咽喉那呼喇一聲巨響，將糞便或衛生紙攫吞而去。他說，我真是不敢相信：在我們的下方，周遭，是一片美如夢境的月光海；但在這個一萬呎高空的漂浮金屬艙內，卻像是一個泄殖腔充滿了人類吞嚥咀嚼和排泄的聲音和氣味。

以上這段文字（或畫面，或一難以言喻在裡在外在上在下的妖仙幻境），是某一次我在凱麟那堆滿古代之物的時間之屋裡，像被魔法師用它那萬花筒寫輪眼盯住的凡庸之人，聽他描述那極限光焰一閃即滅的絕美。事實上，我回家之後，只要努力回想，儘量一字不漏記錄下他說的每一細節，出來後就是一段我小說裡最乖異、淒清、艷絕的段落。他家族祖父輩的故事；他曾撞見一大自然的異景；年輕時某一個美麗女孩那光霧模糊的宿舍；憂鬱症時光那像深水下閉氣泅泳的經驗……

凱麟是個不斷把「觀看」這件事，在虛空抽象界翻剝再翻剝，「所有的」現象與物自身的另一維度漂浮、釋放、纏舞，這樣一個說故事者。某些時刻，我覺得他在透過描述一個逝去之物（或景、或人），傳授我「如何看」的技藝。

「多格櫃是祖父的，小時候我常在他房間裡輪番打開每格抽屜，希望能有驚喜。當然，抽屜裡的東西從不曾改變，是老人棄置遺忘的陳年藥包，年代久遠不知為什麼被收起來的各式紙條，早已停擺廢棄卻捨不得丟掉的旅行用鬧鐘，一大把不知年代的日本鎳幣，放大鏡與老花眼鏡等等被世界遺忘的雜什。」

凱麟的這些收藏物的照片和充滿靈光的文字，很難不讓人想起張岱的《陶庵夢憶》；班雅明的《拱廊街計畫》；艾可的《羅安娜女王的神祕火焰》。一種失落之物的搜尋掏回，推疊成另一個神靈的、鬼魂的世界。

班雅明講到卡夫卡的世界，「音樂和歌聲是逃遁的一種表達，或至少是一種『抵押』。希望的這種抵押，我們得之于那個既未成形又瑣碎，既給人慰藉又幼稚可笑的中間世界，而助手們在這個世界裡如魚得水。」當然此處我難免附會凱麟這本書中，那作為「抵押」的昔時之物，或透過不在場的這些「物在人亡」的某種古老靈魂（或台灣老一輩人噤語的無意義凋萎審美教養之花瓣）的表達，一些卡夫卡式從「中間世界」穿透過來作為信使的「助手」們，是這些他筆下深情款款的收骨董販仔老人：興仔、春仔、徐仔、小馬、謝桑、阿海……

恰好班雅明在論及卡夫卡的這一段落後，提到「有一張卡夫卡小時候的照片」：

「那雙無比憂傷的眼睛看著眼前擺好的風景，一只支楞著的大耳朵聆聽著這風景。」

他提到卡夫卡「託付別人銷毀自己的遺作」，「卡夫卡活著的天天都得面對難解的行為方式和含混不清的宣告，他可能想在臨終時，以牙還牙地至少報復他的同時代人。」

這還是讓我想到凱麟那一屋子堆滿遮蔽通道，鬼影㡖㡖的古代之物：古代屠戶之吊鉤、幾十尊睜眼或閉目之石佛頭、扛廟基座的「憨番」、劍獅、在深夜讓我這樣訪客起雞皮疙瘩的機械鐘從死蔭之境傳來噹噹自響、廁所裡漂著浮萍的磨石豬槽……

我好幾個夜晚在他的這個各自禁錮了不只是消逝的古代工藝，且消逝的那紊亂了時鐘的孤立之物，它們原本栩栩如生展開的一幅「東京夢華錄」、「陶庵夢憶」、「清明上河圖」……但那是一個被卡夫卡式的助手們變裝的販仔們，從台灣各近乎超現實的「惡土」、荒原礫地頹毀老屋被掏挖出來的「消失的、又不存在的場所」。

祖父六抽小櫃的那只早已停掉的古怪自走鐘，他將那鐘交給一位專調骨董表的老鐘表師傅，修好了它。

「回家後我旋緊鬧鐘發條，仔細地將鐘面外圍包覆的銅圈擦上油，放在桌上時便能聽到鐘殼裡傳來強勁響亮的機械滴答聲，好不吵人。幾個小時後，我接到媽媽的電話，祖父去逝了，享年九十七歲。」

那原本停掉了幾十年的一只祖父（不在場的活著時光）的鬧鐘，在他手中（經過那老鐘表師傅）又像一顆心臟，「好不吵人」的強勁響亮的卜卜跳動。但同一時刻，祖父去逝了。

很難想像凱麟如何「不展開」地、孤自靜謐地進行這些「無法擁有其過往時光再現」但搜尋它們，而後觀看它們，在描述中讓它們浮現其乍看淡定不擾換日線兩端之「詞與物」，看一段凱麟在論傅柯之「越界」（書寫幾乎就等同犯禁）、一種「文學的布置」之文字：

「……然而另一方面，書寫卻弔詭地等同於一種內在性褶曲，文學在此較不是文字或句法的暴力逾越，較不是語言平面上製造的噪音喧囂，而是對文本狡獪無比的層迭操弄，一再致使既有作品翻覆、轉向與增生質變。其中，福樓拜與博爾赫斯是這種褶曲書寫的佼佼者，而十七世紀的賽萬提斯則為其失軀。這些被傅柯所一再援引開並分折的作者並不只是透過書寫來表達某種博學或見識……因為他們所曾從事的事業進一步展現了一種種誕生于知識空間的致命誘惑，且究極而這，『書便是誘惑的場所』……」

事實上，我幾年前與凱麟相識，有緣結為少數同齡人能將內心極幽微隱蔽之「褶曲」、「暗影」、「難以被定型的『前於書寫』的尚未受精著床之故事糊團」，可以常夜漫談之知交，進而內心視他為師（另一位我視為師之良友為黃錦樹），如此說或令凱麟尷尬，顯得做態，事實上十多年來，我一直視他們為師（不論是嚴肅的知識地貌或某種戲劇化如「福爾摩斯和華生」；《玫瑰的名字》裡那博學的懷疑論導師和那年輕修士；甚至《雅各和他的主人》一種嬉耍、漫聊、但同時啟蒙的冒險途中），然而我始終沒做好知識與教養的準備。但我回想：那許多個夜晚，其實他是在展開一個「誘惑的場所」──多年前一個密室裡光影朦曖的一個女孩所有牽動無限光影撩亂的印象派表情；一個黃昏他獨自坐在比薩斜塔上（管理員已在趕遊客）突然哀慟懷念他九十歲的哲學啟蒙老師，與自己挹悶的掉入「第二主義」的人生；某一場家族葬禮後的合照，其中一位表姊夫那完全和這張照片飄離開來不在其中的臉；高鐵上某一個鄰座熟睡女孩那像川端《睡美人》不可思議如妖幻蕈菇暴漲而出的翻湧多層次芬芳將他整個包裹、痛擊；少年時長期困於憂鬱症，某次被叔叔騎機車載於後座，經過夜間城隍廟那投影燈燭下門神凶惡之臉，他覺得自己在一個恍惚之夢中死去，後來的這個是另一個他……

我總在他那些膨脹著時光幽靈之「繁」與「重」、長期猙獰、但一眨眼只是木頭暗色、礦彩、金漆的層層堆疊的骨董櫥櫃、佛像、灶椅……的「物之陣」中，被他那些故事迷惑得不知如何是好，慢慢才理解那或如他說傅柯的「即使文學（語言）已因越界練習而徹底空無。……重點是被褶曲之物則是其經過的痕跡。」那些故事、觸覺、味覺、光影、醜怪而難堪的暴力密室所有人愕然被琥珀凝固的姿態樣貌，美好的感傷的一個之後即使google也搜尋不到另一她的名字，自人間蒸發的女孩……關於性的一條記憶走廊，那些老人無言的談判交易著那些隨他們一些進入「死時光」的舊壞之物，那些診所長椅、柑仔店玻璃櫥……對我這樣一個外省孩子，一個胡人（蠻族）而言，那樣的中年哀樂噓唏說聽故事，其實是一個被他的「褶曲」無限的打開、暫時又不那麼空無（因為有那些骨董「物自身」的時光尊嚴）的語言折返，形成一種贈予我的「台灣」（或不應用這個雜駁考古地層的地誌名詞，而應說，他那神隱的祖父）的啟蒙。一種少年同伴的時光冒險邀請。他像個孤兒，打開他自己亦弄亂了整疊迷宮地圖的他的「單向街」、「拱廊街」，無法將那些殘骸、碎塊拼綴回一幅文明街景的「千重台」、「根莖」、「多重鏡像」與「異托邦」。

凱麟的這一系列文字，特別讓我想起我愛的波蘭小說家布魯諾‧舒爾茨的一個短篇（可能是他的小說中我最喜歡的一篇）〈肉桂色鋪子〉：故事大約是在一個冬夜，這個少年跟著他的父親（無精打彩、神情恍惚、心不在焉）去一坐劇院，原本該是展開一場巨幅幕布虛幻輝輝的演出，這時這個父親卻發現自己把裝著錢和極端重要文件的提包落在家裡了。

於是非常奇怪的，父親派這小男孩獨自跑回家拿那只提包。問題是，舒茲這樣寫著：

「在這樣的夜晚打發一個小男孩執行一件緊迫而重要的差事真是太欠考慮了，因為在這種若明若暗的光亮中，街道似乎在成倍的繁殖，縱橫交錯，很容易讓人迷失。」

小男孩穿過一片城裡邊緣的「肉桂色鋪子」：

「這些其實挺氣派的鋪子晚上都開得很遲，從來都是我最心儀的目標。光線很晦暗，陽沉而肅穆的店堂裡瀰漫著油漆和香火的氣息……你可以見識到孟加拉燈、魔盒、早被遺忘的那些國家的郵票、中國剪紙、靛青顏料、來自馬拉巴爾的假珠寶、異國的昆蟲、鸚鵡、石嘴鳥的蛋、活的蠑螈和蜥蜴、曼德拉草根、從紐倫堡過來的機械玩具、雙筒望遠鏡……特別是，還有各種奇奇怪怪稀罕少見的書籍，以及有著讓人驚訝的版畫和奇妙故事的對開本老冊子。

小男孩且以他的視角，回憶「那些態度矜持、老態龍鍾的老板在服侍顧客的樣子。他們眼睛低垂、態度肅默」……。這篇小說最奇怪之處，在於這小男孩穿過那「肉桂色鋪子」後，似乎迷路（但歡欣好奇）在一片夜間的夢遊世界，「天空上布滿了銀色的鱗片」，他穿過小學校園「有種難以言傳魅力的夜間繪畫課」，他騎上了一匹受傷的馬，穿過包括父親、老人們皆不在場的「同一個名字但另一次元的那座城市」，最後那匹馬變得愈來愈小，變成一個木製的玩具。

小說的結尾，這小男孩竟說：「我完全不把父親的提包放在心上。父親經常沉迷在自己的各種怪癖中，此刻大概已經忘掉了那個丟失的提包，至於母親，我不必太在乎。」

班雅明在描述到杜米埃的石版畫中那一長串的藝術愛好者、商人、繪畫欣賞者及雕塑鑑賞者，（有個字待確認，是「提」嗎？）到「這些人物，都是高高的、瘦瘦的、目光像火舌一般灼人……。這些人就是古代大師作品裡的淘金者、巫師和吝嗇鬼的後代。……正如煉金師將他的『低級』願望──煉出金子──與對化學藥物的鑽研結合在一起……在這些藥物中，星星和元素相融會，表現為精神性的人的畫面，收藏家在滿足『占有』這一『低級』願望的同時，從事著對一種藝術的鑽研……在這種藝術的創造中，生產力和大眾相融會，表現了歷史性的人的畫面。」

我想這是凱麟這本書裡，那些檜木多格櫃、醫生椅、機械鐘、菸酒櫥、紅眠床、鏡台……那私密、瘋魔卻又抑斂的收藏者的「艾蜜莉的異想世界」，他穿梭、重建、以小男孩的形貌，迷路在那一條「昨日之街」、「單向街」的時光布置道具，可以建構成一格一格不存在的柑仔店、老醫生的診所、古厝、廟宇……那些光陰的層層疊影和細縫。

他在細細描訴那些菜櫥、菸酒櫥、柑仔店櫥的抓耳撓腮、喜不自勝。真是讓我這外行人亦被那如普魯斯特寫馬德蓮糕而召喚之時光彷彿可撫觸之細粉、歷歷如繪之流動運鏡觀看所魅惑。那種不斷累聚，不斷在那些櫥櫃的漆色、抽屜、凸簷、骨架嵌以之幾何紋路……一種詞與物的「繁」，而至審美或靈視的腦中突觸被不斷電擊、顛倒夢幻，乃至明明看去彷彿沖淡節制的文字，各篇讀完卻有一種過度（美感或物件史對照記的繁複心靈活動）激爽之虛疲與悵惘。

一種物之哀。「櫥猶如此，人亦何堪？」一種群鬼憩息、挨擠在我們身邊聽漫漫長夜之聊。那像是那個小男孩，原來要去尋回父親遺忘的「身分」（或懵懂可以證明其無法言說其面孔模糊所經歷的時代）之文件，但卻在「肉桂色店鋪」那暗影㡖㡖、神祕、暗金細緻、沉積了時光的醇度的審美的「細節的細節」之暈眩中迷路，那種時光孤兒的悲哀後面，另有一種難以言喻的自由和歡樂的反差。

祝福凱麟這本書。

《祖父的六抽小櫃》鄭穎推薦序

2011-11-03T19:00:00.000+08:00

中年以後朋友凋零離散，人與人的相聚變得艱難與疏落。與駱以軍鄭穎的往來是我僅存的友誼之一。決定出書以後有許多人幫忙與相挺，讓我無限地感激，而最讓我感動的事情之一，是邀得這二位好友的序。

底下是鄭穎的序。我很感謝她，因為她以中國文人的高度看待我那些台灣器物的笨拙篇章，文字纖細，世界因這篇序文而靜好純真。

有一次，在兔子聽音樂外頭的露天咖啡座，凱麟拿出甫從巴黎帶回的紙袋，魔術般細撮起纖長手指，凝空作勢如將法國麵包切片，抹上杏子醬、鵝肝醬、鹽之花；苦楝樹一時似被挪到了香榭大道，他的面容在光影細縫間波光粼流起來，怎麼會呢！這個身受嚴謹法國哲學訓練的，和那個在台灣鄉間民居拾物的，是同一人麼？是呵，是的。咖啡冷去後，話語如舊，我們欷噓著，那沿街是古董文物的年代不再！如兩個古董販子，感嘆追憶似水流年，那黃金燦燦的天寶遺事！

就地游牧，是為放逐？或棲息？

這無疑是一冊真實不虛的繁華過眼錄了。靈光一剎駐停於此、籤寫入冊的，不僅僅只是凱麟清描淡寫的疼惜心情；這悟言一室之內的懷抱，正是文人體物寫志的大傳統：繁如星斗一部寫物史。迢遠時間之河彼岸的，有明人張岱，「極愛繁華，好精舍，好美婢，好孌童，好鮮衣，好美食，好駿馬，好華燈，好煙火，好梨園，好鼓吹，好古董，好花鳥，兼以茶淫橘虐，書蠹詩魔，勞碌半生，皆成夢幻。」苦活執筆，嘻笑戲寫《陶庵夢憶》、《西湖夢尋》，雖言砂罐錫注、鸚哥祖母，其實掩映著《石匱書》的黍離之痛。

魯迅、周作人，堪稱上世紀初中國文壇最負盛名的兄弟檔。後者曾說自己的閑適文章與正經文章，像是「紳士鬼」與「流氓鬼」的交替崢嶸，也像隱士與叛徒的異曲。這兩組名稱標籤，似乎更適合拿來對照此兄弟二人作品與行事的迥差風格。兄弟失和、〈閉門讀書論〉後，周作人更加純粹地倒向美文書寫，與魯迅分道揚鑣。《看雲集》裡﹐從金魚、虱子到莧菜梗﹐無一不閑適沖淡。蘆溝橋事變後，知堂滯留北平，國難聲中趨附汪偽，此漢奸之行如鉛塊拉扯著他往惡名頹墜的同時，魯迅早已成為新中國的文學圖像。戰鬥與閑適，兩人的形象與評價，天差地別遠在天平的兩端。然而，魯迅日記裡煌煌大觀記下的收藏紀錄，直是一本現代《長物志》。某種迷戀細節、戀物的本質，絲毫不遜周作人式的「草木蟲魚」蘊藉溫情。鐵血匕首的背面，魯迅在漢磚瓦當、古幣陶瓷、木刻版畫等「物」上，特別顯出古老中國的暈黃韻澤。周作人亦同，常年日記的習慣，始於一八九八年，直到《知堂回想錄》，長達六十三年。日記記事，本是常態，他的日記則不只記事，尤其著墨記「物」、記玩骨董拾芝麻的閑事。藉由負荷情感內容的「物」，我們似乎尋得某種密碼，通往他們掩飾在新文學身分底下的，中國傳統文人的美學密室。

1948年，左翼文人郭沫若發表〈斥反動文藝〉，批判「為藝術而藝術」的朱光潛、梁實秋、沈從文等人，文中指沈為「看雲摘星的風流小生」、「存心不良，意在蠱惑讀者，軟化人們的鬥爭情緒」。一連串的打擊與威脅下，沈從文陷入極大的恐懼憂鬱，如亂石打下各類反撲與反擊，將他帶到如地獄般的恐怖之境，其騷亂躁鬱疊疊層層，如幢幢黑影。翌年，沈從文封筆，告別了以《邊城》聞名的小說家身分。大難之後，沈從文重入湘南，櫓槳的咿呀聲與船歌、長河的水重新撫慰他，他寫到：

我彷彿被一個極熟的人喊了又喊，人清醒後那個聲音還在耳朵邊。

在黃昏的薄暮中，他寫下如上文字。是啟發，也是暗示，他找到重入人世的路徑。曾經，他為文學來到北京；失去了文學創作，他的原鄉仍在，那是古老文化與藝術的、絕對美麗的所在。如何重新活著，他找到心裡另一個「故鄉」，像湘水一般在他心裡汩汩流動且源源不絕的，他心內的「故鄉」。看似斷裂的「全景幻燈」，畫面跳開，它是下一張圖片出現前的空格：黑暗、無助、光彩遠去、聲音啞闇。但，闃夜裡，沈從文筆下的人物，其溫和線條，素雅質感仍在，仍靜置安在。下一張畫面出現，白描添上工筆設色，沈從文的文物書寫帶來他生命的另一段風華。正如他生前未見發表的遺作〈抽象的抒情〉寫道：

生命在發展中，變化是常態，矛盾是常態，毀滅是常態。生命本身不能凝固，凝固即近于死亡或真正死亡。惟轉化為文字，為形象，為音符，為節奏，可望將生命某一種形式，某一種狀態，凝固下來，形成生命另一種存在和延續，通過長長的時間，通過遙遙的空間，讓另外一時另一地生存的人，彼此生命流注，無有阻隔。文學藝術的可貴在此。

論物寫物，或是繁錯人世的遁逃之所，或是就贖？時代的煙硝火氣畢竟柔和成織錦上的雲靄團團。

而凱麟所迷戀癡情的，終究是天寶遺「事」呵。

他的寫物，其實是寫人，迎光細看花柴鐫雕，透出一則又一則傳奇，亙古未被深情書寫的台灣民藝販仔傳奇。

他們被凱麟細細鐫刻、深深浸入礦物彩顏料並泛出光華，像《聊齋》的繾惓情事。他以物之名標的，素描其形，密雨色點氤氳而出的，則是檜木般油潤、靄靄蘊光的台灣世情。荒疏宅院裡同主人一起在時光中老去的家具，靜謐無聲仍暗暗滋長記憶的年輪，如圈勾記不被書寫的歷史，那種溫潤恬定，從不躁聒揚聲，正是台灣民間底薀。自西南聯大開始，便長期跟隨沈從文的汪曾祺如是回憶老師：「他『變』成了一個文物專家。這也是命該如此。他是一個不可救藥的『美』的愛好者，對於人的勞動而創造出來的一切美的東西具有一種宗教徒式的狂熱。對於美，他永遠不缺乏一個年輕的情人那樣的驚喜與崇拜。……」凱麟亦是，亦惟有凱麟能以此等抒情眼神，為台灣民藝書寫傳奇。

這幾年，在錯迕人世與是非學院中跌來撞去，我不只一次問過自己：如何可以欣得所遇、暫得於己？哪裡可以身心安頓呵？一次又一次踱步到故宮的汝鈞官哥定瓷面前，風枝水響，清涼心起。周作人晚年自寫自述傳，說：

對於天地與人既然都碰了壁，那麼留下來的只有「物」了。

凱麟一定能懂！

《祖父的六抽小櫃》印樣

2011-10-31T22:46:00.000+08:00

這是《祖父的六抽小櫃》排版中的印樣，書中有許多跨頁大圖。

漂亮的照片是Toro（張緯宇）帶著工作室二位助理專程南下工作二天二夜的成果。拍照時，本書的編輯如峰說，他好像喚出了事物最美麗的靈魂，我很用力的點頭贊同。因為書裡的收藏都是我曾經以各種角度取鏡，甚至在不同時間裡重新攝影，再熟悉不過的東西，想不到Toro一取鏡總是能立即捕捉各個物件的神靈面貌，職人的技藝讓人贊歎！

排版中，先放二張上來...

《祖父的六抽小櫃》鳥瞰圖（家具Map）

2011-10-30T12:17:00.000+08:00

（點擊圖片可以放大看得更清楚）

由王傑老師手繪的「家具Map」，細膩清新的筆觸畫出獨特的天神俯視視角，讓我們有彷彿置身精緻玩具屋中的感動。

日本畫家妹尾河童曾手繪許多室內空間的繁複鳥瞰圖，令人羨豔驚喜，這次因為出書而有機會讓專業畫家王傑與攝影師Toro（張緯宇）各自以擅長的高超技法為家裡寫真，他們的專業表現真讓人感動與興奮，我在此深深表達我的感謝。

《祖父的六抽小櫃》已進入最後的美術編排。很感謝王傑老師的參與，讓書有精彩的質地。

他的部落格是：王傑的繪畫天堂。

《祖父的六抽小櫃》出版序

2011-10-18T22:59:00.000+08:00

台灣民藝，這是多麼陌生卻親切的詞彙。

這些年來，引領我漫遊於各地骨董商，日復一日逡行於台灣鄉鎮荒野的古庴老宅，不厭其煩地標記各地尋寶秘徑的動機其實至為單純：對生長於斯的土地的好奇。僅僅是單純的好奇，就足以讓人渴望浸潤在總是豐饒飽滿的台灣礦物彩色澤裡，讓人一遍遍地翻看凝視昔日台灣匠師的樸稚木雕，或是整日貼身摩挲台灣檜木老家具的浮凸紋理而由衷感到生命的滿足與喜悅。

十多年來，台灣的老房子被無情地快速毀壞拆除，都市更新與無限制的道路拓寬切斷了我們對昔日時空的僅存回憶，由老屋所庇護的各種生活事物因此流離失所，甚至一文不值地被棄置銷毀。我很幸運的能在921大地震與老庴群聚政策性大舉拆遷時偶然迷上台灣的老東西，時間雖然不真的悠長，但僅僅數年之間，台灣老東西的買賣交流從繁華歸於平靜、没落，如今這本書裡所記錄的物件都不再容易看到，成為絕響。我這些年來痴迷與熱衷埋首於各地骨董店裡有如置身龍宮寶窟的眼花撩亂與意亂情迷，現在除了當年或一見鍾情或不經意帶回的這些事物外，彷彿在《聊齋》的深宅古庴裡迷魅地度過繁華一夜，或浦島太郎見識海底龍宮倦而歸返，一切騰空消失，世界回復到平常之境。

我不是骨董專家，但是與台灣老東西的相處卻是生命真實的感動。

年輕時負笈法國，總是訝異於法國人家裡的沈靜質樸與由此散放的美感。後來漸漸理解這是老房子與老家具所自然流露的氣氛與光暈。法國人不太買新家具，許多朋友的衣櫃、餐具櫥、書桌或沙發繼承自家族長輩，因此有時光的獨特洗練，有親人的手澤與庇蔭，世界讓人熟悉與安心。這些承載幾代家人生命的原木家具常有百歲的年紀，讓俯仰其間的後代子孫更懂得敬物惜福，懂得謙遜與感恩。

法國人總是住在老屋裡，修葺房子時尊重原有的結構及建材，因為一棟建築是百年之計，他們因此保存了無數私人老宅，許多教堂、城堡與政府建築可上溯到中世紀。當然，房子裡有的是數十代人生活其間所遺贈的豐富器物及細節。我朋友的老房子仍留存著二百年前自家烘焙麵包的石砌烤爐，如中國古墓般在客廳裡墳起一座饅頭型小山。友人不無驕傲地拿出一本羊皮筆記，這是由第一代屋主（18世紀！）以來所紀錄的房屋修建史，歷任屋主的詳細資料亦羅列其中。

物的生命其實比人悠長。躺在老屋19世紀的橡木床上那晚，我不自禁地感動莫名。

台灣人毫無惋惜地拆毀老屋，不假思索地整屋裝潢，生命的質地短促而浮華，水泥建築十年便滄老不堪，薄板裝潢五年就顯陳舊，因為一切都僅是消費社會裡「用後即棄」的短線邏輯。然而，台灣民藝的經驗卻讓我知道，台灣社會曾經不是這麼輕佻與失憶。從不同機緣裡尋覓而來的這些老東西顯現的是現代台灣人所不再認識的另一種生命質地，更為質樸、歡喜，更為豐饒，也更貼近真實生活本身。

現在珍貴無比的檜木其實是台灣老家具最常見的材質，阿里山鐵路的開發使得台灣人的生活曾被檜木的獨特質地所包覆與滋養，這是大自然賜予的幸福。即使到了現在，老檜木家具仍然比新製品便宜許多，何況後者往往只是集合板的組合，耐用度堪虞且有化學藥品的憂慮。

尋覓老東西必須有耐性，短時間內並不易有所得。這本書裡的各種家具、木雕與石像其實來源很紛歧，有許多邂逅與巧遇，也不免有失望落寞的傷心。能完美搭配的老書桌與座椅可能分別來自相距200公里的不同地點，獲得的時間也相隔數年，如今二者安穩地停待此處，一切只是偶然與機緣。

我總是希望能疼惜每一件物品，正如它們先前的主人一樣。老東西的材質常常是單純的木、竹、陶、瓷與玻璃，在歲月的淘洗下變得脆弱與易毀，而手工雕飾的人物花樣更是禁不起粗魯的磕碰。生活於老東西之間使人懂得對周遭事物有更細心與謹慎的對待，對老東西的尊重與疼惜或許正是「慢活」的物質基礎，是對自己身處世界的用心。

對物的惜情來自於悠長時間所滋生的美感。室內只要放置一件老家具，即使只是造型簡單的台灣菜櫥，整個空間便往往盈溢著獨特氣韻，一種近乎隆重的莊嚴，以及此莊嚴所自然噴吐的美感。這是現代的薄板裝潢永遠模仿不來的。

台灣民藝或許可以離開其僅是「骨董收藏」的刻板印象或「文物買賣」的不佳聲譽，因為在台灣民藝的諸多項目（老家具、老佛像、老瓷器、老石雕…）裡，銘刻著昔時台灣社會敬天惜物的感情，以及對許多深情的民藝人而言，由歲月所賦予的獨特光暈。生活於台灣，除了千篇一律地將自己的房屋改建與異化成虛假的地中海或北歐風格之外，或許應該有不裝潢（或拆裝潢）的選擇。台灣既存的老家具與老東西可以是我們生活空間的另一個純淨可能，而且比起被裝潢所污染與失憶的居家，屬於台灣的老東西有更健康與無可取代美感。

每一件老東西在時間的淘洗下都是獨一無二的珍品，明滅閃爍著悠長生命所充盈的靈光。因為惜情與念舊，我決定寫下這些光暈所照亮的細微人、事，與我因此認識而熟稔、因熟稔而相惜的民藝人。

這不是一本骨董指南，也不是關於古物歷史的研究，一切被寫下來並編纂成書的，是對昔時台灣的感情，與在一切速成速食的失憶年代裡，對我所曾喜歡與結交的民藝人事的回憶。

屬於台灣的時間質地與美感，或許就是這本書出版的理由。

毛玻璃檜木立櫃

2011-05-06T20:13:00.000+08:00

民藝收藏總是一場邂逅與愛戀的激情過程。有時一件物品讓人一見鍾情，當下立即神魂顛倒不可自拔，非得買下一起離開才干休。有人因此可以與老闆或販仔長耗一整個下午，一壺茶喝乾再泡一壺，直到價格終於敲定雙方才得鬆一口氣，買家疲憊卻喜氣洋洋地帶著「牽手」離開。有人則當下躊躇不決，離開後卻開始魂牽夢縈，躺在自家床上轉輾反側睡不著覺，於是睜眼等到天亮店家開門專程飇去講價。昌仔說早年他由鹿港整修回來的整車老家具曾在高速公路上被某著名收藏人一路跟隨，從彰化跟車到新營休息站終於趕上，下車一看原來是認識的昌仔，大家相視大笑。當年民藝風靡的盛況可見一斑。

這座立櫃初見時並未感到特別，因為櫃頂無討喜的日式凸簷，雖是原漆但漆色尋常，有玻璃卻採用較少見的毛玻璃因此無通透感，櫃門及抽屜的拉把都是原件，但亦非精緻奇巧之配件。加上櫃身窄瘦，夾在一頂巨大紅眠床與滿室家具雜項中，簡直誰都不會多看一眼，尤其是在店家開出不低的價格之後。

「那就請您慢慢賣吧！」我心裡想。

想不到離開店家後，腦子裡卻一直烙印著櫃子的影像，明明不怎麼起眼，價格且高得不合理，卻覺得一切的平凡低調在看盡了張牙舞爪的眾多家具後竟成為稀罕討人喜歡的優點。當真是「平淡美學」的抬頭。

於是幾個禮拜後再專程跑到店裡講價。這次店家價格不再硬繃繃地毫不可動搖，大概也因為櫃子已擺了一年無人問津，原先有一位闊氣的女客高價注文要這種難得一見的窄身立櫃，因為她屋裡恰有一角可以容納。但窄身立櫃是家具怪體何其稀少，何況老家具哪能想要什麼就有什麼？

店家於是向各路販仔吩咐，神通廣大的販仔某日真的載來這件簡直量身訂作的窄身櫥櫃，可惜晚了半年，女客早已高價買了鍾意的復古書櫃填入她屋裡的角落，自然不再需要亦不再出現了。櫃子造型素簡，價格卻不低，於是開始在店裡漫長地枯候等待主人。

櫃子品相一流，連易碎的毛玻璃都是日據時代原件，說是醫生館的文書櫃。

價格談好後，老闆幫我把修長的櫃子塞進車裡，車後露出一截引來不少路人側目。於是就這樣敞開著後車門由高速公路駛300公里回家。幸好一路並未有激情的民藝迷跟隨，亦未引起交通警察的注意，順利地運送歸來。

檳榔臼

2011-05-06T09:44:00.000+08:00

石刻的臼尺寸很小，而且通常輾磨的通體光滑，石材表面簡直柔細地像海邊拾來的卵石。這樣的小石臼可以放在掌心裡，用來輾碎檳榔或花生很方便，應是昔時上了年紀咬不動檳榔的老年人隨身攜帶之物（如同現在人自帶「環保筷」？）。

有檳榔臼的老人應該都有很大的癮頭，因為我看過的這種小石臼一律使用的精亮光滑，顯然使用頻率極高，否則亦不需擁有個人專用的迷你石臼。

有一陣子不知哪位販仔自大陸大量進口，原本被認為是平埔族人使用且極罕見的檳榔小石臼突然數量大增，於是價格大跌且還任人挑選。因家營檳榔批發的友人喜歡檳榔籃與檳榔臼問起，突然想起我曾在不同店裡陸續選了幾個。翻箱倒櫃地找一遍家裡後找出這三只，樣式不同皆可愛。

檜木小櫃

2011-05-05T06:37:00.003+08:00

這個檜木小櫃用料厚實精簡，像是個純樸粗壯的鄉下人。既無凸簷亦未上漆，由最簡捷的一對拉門及一個抽屜構成，感覺像是木工師傅隨手做來自用，無需任何討好亦無需矯飾。

櫃子很小，屬於案上家具，是為了放置就手工具的櫥櫃。這樣的櫃子常被稱為剃頭櫥，是昔時理髮師傅擺放剪髮工具的工具櫥。

現代生活裡已看不到這種迷你尺寸的家具，而且現代人講求家具的收納功能，裝潢時採用的系統櫥櫃往往抽屜眾多佔滿一整面牆。這樣的小櫥櫃能反映台灣過去生活的清簡單純不貪心浪費，櫃子雖小，夠用就好。

豬肉勾

2011-05-02T13:55:00.005+08:00

民藝項目五花八門，有許多東西讓現代人匪夷所思聞所未聞，但因為昔時數量眾多因此是民藝店常見之物，比如彎成弓型掛滿鈴鐺的牛擔、中藥房裡碾切藥材的船形生鐵輪斬、防止螞蟻入侵的菜櫥腳墊、放秧苗的檜木圓盆、錫製三層粉盒、各種籐編捕魚箱籠...，往往讓初入門者目瞪口呆不知啥物。

這些「民藝怪兵器」在民藝圈裡是很常見之物，卻絕不見於現代的日常生活裡，彷彿有人曾經在某一天突然下令大家都將這些物品收起來交給民藝販仔，從此在眾人眼前絕跡，久而久之遂被人遺忘。

豬肉勾便是這樣的怪器。初見時只覺得造型獨特卻不知是什麼用途，因為喜歡鑄鐵材質，所以雖已知道是屠宰場或豬肉攤吊掛豬肉的鐵勾，仍忍不住想買回來當怪勾子使用。買多了之後天花板掛滿這種鐵勾，朋友來了覺得像是走進專門逼供虐待的巡捕房。

這樣的鐵勾在民藝店裡仍偶爾可見，但恐怕知道原來用途的人愈來愈少了。

檜木門

2011-05-01T18:23:00.008+08:00

各種古早門板是民藝收藏的項目之一，除了彩繪凶惡巨大門神的廟門外，亦有鏤空透雕一組4片或8片的礦物彩豪宅大門，或嵌滿鑄鐵元件厚重覇氣的山西木門。大陸民藝充斥市面時，很容易買到朱漆或未上漆的各式清代門板，有的製作極為繁複精美，有很長一段時間設計師最愛整批購入嵌進裝潢之中，成為最簡單易懂的懷舊元素。如今懷舊風已不流行，連懷舊餐廳也早已煙消雲散，大概門板窗花不再唾手可得之後流行也就自動退燒了。因而如果恰巧走入這種中國懷舊風的居家風格中，也可以猜想是上世紀九○年代「民藝熱」時所製做的裝潢。

比起深受收藏人喜愛的礦物彩木門，其實我更鍾意於台灣傳統民宅素雅的檜木或杉木門。每棟房子都至少得有一扇門，檜木門因此極常見且價格便宜。現在南部鄉下也還常見磚造老庴仍使用這種傳統木門。多年前我賃居嘉義鄉下的三合院時，每晚鎖門時都得由內扣上二道粗壯的木門拴，比起現代單薄的鎖頭扎實可靠的多。唯一的不方便是出門時無法由外面上鎖，房東於是附贈一條鐵鏈扣住二邊門環，再以鎖頭上鎖。但因為沒有上拴，所以二片門總是半開半閉地關不牢靠。

這樣的木門講究的是整塊木板製成，這對木門以門軸與門板拼成則是較常見的型制。亦有數片木板拼製的門板，除非是年代久遠的杉木門否則並不討喜。木門得搭配原裝的八卦門環，以前因為銅門環值錢，很多人喜歡釘在湯盤上作為裝飾，於是很多木門門環被販仔挖走留下二顆空洞的窟窿。近年來木門搶手，販仔於是又得四處張羅門環塞入木門中以高價出售。

這對檜木門有漂亮的風化色澤，比例勻稱且品相完整漂亮。近年因為木料價格飛漲，昔時極便宜可以買到的門板都反過來以木料的材數計價，似乎文物的歷史一無價值，重要的是其作為材料的檜木物料。如果古物有知，真是情何以堪？

鏡台

2011-04-30T22:23:00.009+08:00

鏡台常見，與針線盒同是性格鮮明的女性家具，為陽剛的民藝家具增添不少溫婉的線條。

既是木造家具卻要溫婉陰柔相當不易，鏡台因此常失之單薄呆板，或繁瑣匠氣。

中式的鏡台較常是寶座樣式，枱面上有如同椅背扶手的透雕花鳥或人物，如同一張精雕細琢的椅子，椅中可以擺放支撐一面鏡子。台式鏡台則有日本風，較專注於抽屜的構件造型，鏡子則簡單直立於枱座上可以前後調整角度。

鏡台常是陪嫁的妝奩，女子梳妝打扮除了需要鏡子，得有許多抽屜放置方便取用的珠寶首飾，於是抽屜的多寡精粗便成為台式鏡台是否漂亮的主要判斷。

民藝店裡總不乏鏡台，這些鏡台從昔時的重重內室裡被轉手搬移至此，有時放在一張覇氣的神桌上，有時脆弱的鏡面已折損不見剩下孤零零的漂亮抽屜枱座。

鏡台的鏡子是老式水銀鏡面，塗層常因年久脫落，玻璃也易因搬運破損。奇怪的是，如果因此替換成像銳利的現代鏡面便韻味全失無有鏡台的舊時氤氳。以前人們生活講究，鏡面玻璃上會磨砂刻出明月花草，甚至有環繞橢圓鏡面的刻花磨砂，這樣典雅的老鏡子如果水銀塗層能完好保留，比任何老家具都更有懷舊氣氛。

因為鏡台在眾家具中的「溫婉陰柔」很容易讓人心動，但同樣因為「溫婉陰柔」的要求使我很少能真正傾心，因為能符合這種要求的鏡台實在太難覓得了。這座日式風味十足的鏡台保存了極佳的老鏡面，可惜沒有磨砂的「鏡花水月」，五個抽屜的枱座造型流暢典雅，匠師精密的做工讓每個抽屜分毫不差地吻合屜斗，每次推入時都會擠出一陣氣流。昔時擁有鏡台的女子很珍惜地使用著，因此原裝的五金拉把都能完整留存，作為視覺中心的中間抽屜講究地使用白瓷雕花拉鈕，大概是唯一讓我一見傾心的鏡台了。

關於鏡台的演化史，可參考〈梳妆匣的前世今生〉

小圓凳

2011-04-23T15:51:00.005+08:00

小圓凳現在常被歸於普普家具，上面鋪以黃黃綠綠的針織坐墊裝飾的好不花俏。記憶裡的小圓凳其實出現在醫生館裡，每次生病被帶去看醫生時，忙碌的老醫生坐在有扶手的醫生椅上看看你發炎的喉嚨，又咻地一下子轉向書桌填寫病歷。患者坐的是這種圓凳。小時候害怕醫院，叫到自己名字走向老醫生時總怯怯地看這這樣的圓凳逐漸在眼裡放大接近。現在回憶裡對這種圓凳竟感到特別親切。

醫生館的圓凳讓看診的患者可以很方便地替換，民藝家具裡的醫生椅配小圓凳是絕佳懷舊組合，如果再佐以白漆已泛黃的手術工具櫥，便有日據小診所讓人懷念不已的舊時氣氛。

這三只圓凳形制各不相同，木質椅面生鐵椅腳是高雄拆船時代的遺澤，多年前在港邊的販仔家裡找來，沉甸甸的材質相當穩固；另二只圓凳則造型典雅有診所味，雖然坐在上面總覺得如坐旋轉木馬不得安定，但有的是民灣民藝的獨特滋味。

陶甕

2011-04-21T22:21:00.008+08:00

民藝收藏是一場黑白買的旅程。因為民間生活器物俯拾即是，價格大都不貴，有時走入民藝店裡簡直看到什麼買什麼，反正檜木箱一只300元，湯盤一塊250元，酒甕一粒200元，碗公一件50元任挑...。當真像某些收藏人講的，湊足200萬元就能買光全省民藝店，至少能一夕間轟動武林。但現在民藝價格隨著大陸骨董行情飆漲，民藝人已不再能豪氣地走入店裡動輒大喝一聲「全買多少」。民藝買賣的殺氣與豪情失色不少。

近年來市面上的民藝物件確實陡然少了許多，讓原本價高物精的興仔店裡開價更是駭人，對於民藝精品，興仔總是笑咪咪地講出會讓人心臟抽搐的價格。某天傍晚，我剛完成我的北台灣民藝壯遊南返，向興仔抱怨聽聞來的不合理高價，對市場反應敏銳的他卻臉不紅氣不喘地說，「不要緊，你繼續買就對了！」

我當然很希望能繼續買不要停，因為民藝就是愛買！最好走入每家店裡都能肆意東挑西選，氣魄萬千地大聲說：「這些統統給我包起來！」無奈口袋總是不夠深遠，愛買與想繼續買總得銀彈充足吶！

因為如此，這幾年已經買得少了。陶甕屬於當年亂買之物，東挑一顆西撿一粒竟也還留了幾個，雖不若十年前眾人瘋陶甕時動輒數萬元一顆的高檔貨，總算也有器型漂亮飽滿的幾顆留在身邊。大甕佔空間，但民藝人似乎不能不留藏幾顆自賞哩！

石秤錘

2011-04-20T11:12:00.001+08:00

石秤錘以前常見，約略可區分大、小二種尺寸，小秤錘可愛當桌上紙鎮剛好，大秤錘純擺飾或作門擋。因為量多便宜，民藝人不免隨手買一二個回家。

新製的石秤錘外形方正僵笨且往往雕飾青蛙松鼠或葡萄蔓藤，老秤錘僅上緣簡單凸起穿鑿一孔，買的是風化嶙峋的質地。

某日我到路仔店裡恰好遇見他從一人高的大水缸裡撈出五十餘粒大秤錘，粒粒都在他刻意日曬泡水的炮製下古意盎然，在陽光下閃耀著青綠的苔色。路仔想出清這批大陸秤錘，希望我能一次全買，可惜價格不怎麼誘人，否則我的小車可能得塞滿這五十粒石秤錘回家。

小石秤錘搭配盆栽有樸拙的美，花、草、木、石是共構民藝的絕美元素。

哭泣與耳語

2011-04-17T10:18:00.009+08:00

跟販仔經過一間柑仔店，門口工整漂亮地安放一座煙酒櫥，日據風格黑漆凸簷，周身木板都嚴謹地起線裝飾，壁板甚至費工地陰刻規律線條，是一件節奏明快的日式家具。販仔說三年前開價1萬五店主仍不捨得出售。桃園有個挷馬尾的柑仔店迷每年清明時亦都會來探問，出價3萬同樣不捨得賣。從日據時代這裡便是柑仔店，戰後日本老闆返日時整屋櫥櫃都贈予店主阿舅，煙酒櫥在門口一放五十餘年都「看習慣」了，賣掉不見會怪怪。櫃子因此能在各路人馬覬覦下仍傲然挺立店口。

我們剛好順路經過，就下車再問問三年間是否心意改變。

寬闊的四線馬路在柑仔店前轉一抺大彎向西，店內果然有日據時代風韻，四大座漂亮壯碩的柑仔店櫥羅列在牆邊證明著柑仔店的純正血統。門口的煙酒櫥有鎮店之味，六十多歲的店主人穿扮乾淨有細心梳整的油亮髮式。

談起自家店口的煙酒櫥，主人不住搖頭歎息，「嘸辦法了」，櫥身在一、二年間被白蟻蛀蝕一空，我剛經過煙酒櫥時其實亦有發現櫥子有蛀痕，沒想到抽屜一拉開兩側壁板被蛀成薄紙一樣，看得我頭皮發麻。櫥子已經實質陣亡但仍風光地屹立門口，有日本戰國武士「立往生」之味。店主仍不想賣櫃子，但理由與幾年前不同，這次是因為櫃子已壞毀傷心，不值錢了。

販仔有整修一切壞損家具的手藝，仍願意買下，價格不若當年高但仍然誘人。店主搖搖頭，「買這做啥！」，最後仍然同意賣了。

這座櫃子曾被柑仔店奉若神物，是店家半世紀的驕傲，無端惹來白蟻後仍不免淪為廢材朽木，只能等待販仔妙手回春讓它脫胎換骨，重拾往日的光輝。

玻璃魚瓶

2011-04-11T15:46:00.003+08:00

晶瑩剔透的玻璃製品總是讓人感到珍貴奢華，台灣民藝的玻璃收藏亦不例外。各種冰碗動輒上萬，在燈光下滴溜溜閃耀著通透的五彩光芒。百貨公司專櫃裡呆笨匠氣的「琉璃」根本不值一提。

冰碗常見，因為台灣暑氣蒸騰人人嗜食刨冰，「第一賣冰第二醫生」，賣刨冰可以勝過醫生收入，或者成為昔時台灣人的第一志願可見一斑。

牡丹花瓶是玻璃收藏的另一大項，尺寸花色繁多，可見日據時期台灣生活其實風雅，插花擺飾遠比現時風行。牡丹花瓶之外，亦常見現代主義風格的簡約玻璃花瓶，罕見的是鯉魚瓶，僅在收藏人家裡偶爾可見一二。

這支玻璃魚瓶有豔麗亮眼的朱紅色澤，魚身飾以黃、白、藍、金等斑點因此在光線下顯得格外斑斕炫目。這樣的魚瓶總是飾以通透華美的尾裙與背鰭，透明而內含氣泡的魚尾潑灑渦捲，彷如魚兒甫破浪而出，有飽滿的歡喜。

關於台灣民藝的玻璃收藏，不妨參考【台灣民藝書目】裡黃志農的《台灣玻璃文物欣賞》，漢光文化出版，1999。

部落格裡也寫過一對玻璃魚瓶，玻璃小魚。

匾額「萬生」

2011-04-10T16:59:00.007+08:00

胡適說中國文化信仰「名教」，是崇拜名詞所代表概念的宗教，亦即對文字之信仰也。

我大概也身染名教之毒，性喜刻有漢字的文物，雖不追求各種文書地契的收藏，但對於匾額總是有莫名的喜好。

於是有「萬生」這塊杉木匾。匾額尺寸不大，隨意擺放亦不佔空間，「萬生」讓人浮現初春雨後萬物滋滋抽長的景象，有生命盈溢的喜悅。

這應是商店招牌，兩邊無落款年代，比例亦不太均衡，原以為曾被裁切截短，邊緣卻完好地塗有舊時朱漆，所以應是本來面貌。

木匾黑底黝黑，陰刻漢字鎏金並露出赤金本色，書法寫的飽滿遒勁，似乎只要高掛這面招牌就能因豐饒的字形與字義金玉滿堂。

現在年輕人習慣由左至右讀字，於是讀成「生萬」，寓意亦佳，最宜彩券行高懸攬客。不過有朋友把「選魁」讀成「魁選」，困惑不知何解，不免莞薾。

原住民湯匙

2011-03-26T11:35:00.008+08:00

原住民黑黝黝的陶甕、布滿紋飾的彎刀、纍纍成串的琉璃珠、石板或木雕刻，這是台灣民藝的高檔收藏，也是少數可以躍上國際拍賣舞台的民藝物件，因為原住民文物有人類學的國際脈絡，具有全球視野的價值。巴黎的國立人類博物館（Musée de l'homme）就典藏了一系列台灣原住民文物，前幾年開幕的布杭利美術館（Musée du Quai Branly）亦有近三百件，比如這件排灣人物木板浮雕。

原住民文物總是以數萬甚至數十萬的價碼森森地獨立在價廉的民藝物件之中，早先在楊媽媽處我亦看了不少，但價格之高總是不敢輕易碰觸，又總覺得外貌黝黑素樸不甚討喜，所以也不曾多加注意。

前幾年到販仔家裡，他得意的從抽屜裡取出一個黝黑沈手的原住民厚實小甕，可惜我不甚心動，於是再從抽屜裡拿出這二支浮雕人物的木湯匙，人物樸實有趣，木質亦油亮就手。平常容易看到無雕刻的素面木匙，不怎麼起眼，但這二支木匙卻有拙趣，雖不懂原住民文物，也就買回來。

回來查了資料，原來是原住民的「環保餐具」，用餐時一人一支，各自從鍋、籃等器皿中舀取食物。木匙都是整塊木材刨刻而成，費工刻上人物紋飾的是大頭目專用。

二支木匙的造型刻工屬於排灣族，木匙的握把與底部有獨特的角度，比起現代的西式不銹鋼湯匙更符合人體工學。

查了資料後仍不太確定木匙的年代，而頭目專用品真有那麼容易買到（頭目一人用多支）？兩支木匙上並沒有使用痕跡，大概是年代未久的新刻品。還這樣推敲，我實在不懂原住民文物哩！

關於台灣原住民木匙的文獻，可以參考數位典藏與數位學習網站展示的豐富影像收藏：「食器－木製湯匙」。

生鐵羊秤錘

2011-03-25T13:11:00.004+08:00

在蚤市買到不少台灣俗民的生鐵物件，應該是昔時最便宜耐用的金屬材質。這樣的小鐵羊也曾有好幾隻，買來時往往周身布滿暗紅鏽跡，外殼侵蝕破碎但仍有最初的澆鑄痕跡，造型一律小巧，樸拙可親。我得拿一把小鐵刷仔細地刷除鐵器上的鏽渣髒污，刷完後如沐浴洗淨後的小狗，露出漂亮的皮毛質地。

以往民藝店可見大大小小的中國石秤錘，石刻造型古樸，表皮風化誘人，加上價格便宜數量眾多，我也有了不少。銅秤錘則鑄成圓柱體或斧頭型，愈大粒則愈受歡迎。大陸的鐵秤錘就有許多獨特造型，台灣本土常見的則是小小的圓鼓形，小羊造型就是特別的了。

還有更常見的鐘型生鐵秤錘，由大到小可以排成一列，在販仔處常見布滿蛛網灰塵地棄於牆邊桌腳。這樣的秤錘上面常有各種店家記號，或嵌入一小塊黃銅或陽刻標誌，大家翻找的是總督府記號，由大到小搜集成一系列煞是壯觀！

秤錘因是度量衡的標準器，有許多工程背景的藏家喜歡，與文公尺、溫度計、大秤及日據時代各種黃銅製成的精密儀器構成專門的收藏類別。

拿一件來換

2011-03-21T10:50:00.003+08:00

民藝買賣常常是「奇檬子問題」，收藏人有很多家私是非賣品，或乾脆宣稱全部「沒有在交流」，有的店家看交情開價，偶有珍稀物件進門會私下急電要坐在VIP保留席的你立刻到場，好像買賣完全是搏感情的事業。

有時候，民藝骨董不是買來的，而是以幾件東西交換來的。交換的原因有許多種，可能是物主不賣，只好以讓他心動的另一件東西來交換；可能是買家預算不夠，對舊有的收藏亦覺得膩味，於是拿到店家商量換物，雙方都汰舊換新，活絡市場；也可能是買回家後感到後悔，或覺得買到假貨，只好再拿到店家商量換另一件。

交換不一定談的成，也不定一物換一物，也可能得再以現金補貼差額，總歸得雙方「歡喜甘願」。

於是會有許多傳奇。有人為了一尊俊俏的伏虎羅漢，苦苦哀求老骨董商割愛，最後打開一整櫃自己剛報關進口的大陸民藝雜項貨櫃任骨董商「拿到爽」，對方亦不客氣，整座貨櫃十多萬的貨都打包運走，流血交換才終於得到彩繪剝落卻造型雅緻的這尊老佛像。有店家擺著一座巨無霸的新竹體肖楠神桌，先前是某科技公司董座以自己的一輛賓士車從收藏人家裡換來，輾轉經手後進入骨董店旋即再賣出，新買家長期在大陸經商，付了百萬價碼後卻一直未來載走，因此賓士神桌得以示人，成為傳奇。

民藝市場的物品價格有寬廣的漂浮範圍，很多時候看得到卻不一定鈔票買得到或買得下手。於是如果能拿一物來換，雙方交換的是象徵價值（以你的賓士車換我這座全台灣最大神桌！）似乎都比較不心痛。當然，前提是我愛你手裡的，你也愛我手裡的，但你不賣或我不賣或二人都不賣卻又對別人的東西愛的要命，那麼不如就來交換吧。

民藝人就是這麼歹嘴道，唉！

【台灣民藝書目】計畫系列1

2011-03-19T10:23:00.010+08:00

長期以來，民藝一直是某種秘教，因為物件珍稀收藏不易，於是大家愈形慳吝秘藏，寶物不輕易示人，訊息必秘而不宣。

年輕人因此無緣入門，已略窺門道者相互隔絕不通有無，這樣只會斷絕民藝的未來。

在訊息排山倒海的今天，上網搜尋「台灣民藝」、「柑仔店」、「礦物彩」...等關鍵詞將發現找得到的真正資料微乎其微，彷彿民藝從不曾存在，民藝人只屬於網路時代的幽靈人口。

或許不能再坐視優美的台灣民藝衰頹消失，儘管幾年來民藝販仔真的逐漸關門凋零。必須有所行動，留下記錄！

在網路上建立一份巨細靡遺的【台灣民藝書目】是第一步，先試著將過往出版的文獻資料留下記錄，即使大部份圖書不易購得甚至已經絕版，至少留存書目以待未來尋覓借閱。

我們採用通行的 Anobii 網路書架，書目開放大家查閱，我自己的相關圖書不多，會陸續上傳，也邀請大家來此留言補充書目，我會幫忙登錄在網路上。

【台灣民藝書目】線上計畫將登錄相關文獻的書名、作者、出版社與出版年份。

請支持民藝資訊的系統化與透明化，這個計畫將長期且持續進行。

【台灣民藝書目】線上計畫網址：

http://www.anobii.com/nomadologie/books

歡迎在此留言與提供書目。

古物今用

2011-03-18T13:37:00.004+08:00

民藝人終日尋尋覓覓，為了從社會的各角落蒐羅現代人遺忘失落的舊時事物，久而久之不免置身於古物堆裡，生活裡俯仰作息的一切都代之以老東西了。

重度嗜古者於是堅持家裡最好都維持清朝舊物，櫥櫃桌椅眠床清一色礦物彩本色，連衣服都只穿唐裝，躱在現代都市叢林的高樓裡扮古代人，是骨董派cosplay。喜歡柑仔店者家裡各處都磊磊堆著童玩、味素盒、糖果罐，公寓自動變身為柑仔店，一進門以為時光倒流回到七十年代。

大抵而言，各式老家具都能在現代生活裡找到相符應的功能，櫥櫃桌椅仍是櫥櫃桌椅，眠床仍是眠床，除了令人頭疼的臉盆架，因為現代人有自來水，不需辛苦出門汲水在房裡備用，造型功能特殊的臉盆架因此失格，方便的水龍頭取而代之，不再適用於現代生活。

杯碗壺盤收藏者眾多，但鮮少拿來自用，如果不是飲食衛生的考慮，大概是擔心失手打破。只是終日與各式漂亮稀罕的碗盤為伍，對於瓷器的鑑偽斷代講究的頭頭是道，自己卻用著超市買來的廉價碗盤，甚至保麗龍餐具，不免本末倒置。

誠然瓷器脆弱易損，捨不得輕易用之。但這其實亦是培養自己沈心靜氣隨時細心疼惜手邊物品的修為。再怎麼粗魯的人打破一、二件心愛的寶貝後，恐怕也難免從此屏息凝神、仔細呵護周遭萬物，戒絕台灣人令人討厭的「用時隨便，用後丟棄，再買就有」的壞習性。

跟老東西相處必須緩慢，靜觀而後動。這是疼惜祖宗傳承的珍貴資源。

土地公

2011-03-17T11:21:00.008+08:00

在清代筆記小說裡人與鬼或人與狐一有糾紛不平，鬼或狐爭不過人總是憤恨地說要訴諸土神。土神當然就是土地公伯，跟里長伯一樣專司鄰里間的調解仲裁，當然，人如果作惡多端，土地公是會一一筆記上報成為未來輪廻轉世依據的。

不過，現代人似乎不吃這一套。現代人愛財不怕報應，所以土地公要手握元寶才得人敬畏，古早的里長伯得轉型成財神爺才吃得開。於是原本是掌管各地方角頭大小事務的基層官員，愈來愈成為肥頭大耳的有錢員外，受人尊敬的大人物從古早的巡查大人變成首富。

前陣子碰巧在街上遇上廟會陣頭，交通管制且瞬間煙火四射飛迸，車隊離去後出現一尊真人大小的土地公大仙尪仔，遠遠地尾隨陣頭沿街向各店家攤販要錢。不知是扮裝的新型乞丐或是詐騙集團，看這仙大土地公搖頭晃腦地挨家挨戶伸手討錢，實在令人哭笑不得。

這尊土地公左手放著一枚大元寶，笑呵呵地坐在太師椅上，身材矮胖短小像港星曾志偉，討喜又多金，算是符合現代標準。

老熨斗

2011-03-16T09:58:00.010+08:00

前幾年常可看到大陸進口過來的炭火熨斗，年代較古早的像是一個銅製水杓，裡面可以放炙紅的木炭，水杓底部因為常年滑動於熨燙的衣物上所以光滑的可以當鏡子，另一種則形體粗笨，樣子像是現代熨斗，但前方很滑稽地伸出一支大煙囪流通空氣以利於木炭燒灼。

銅製水杓的古早熨斗我也有一支，可惜手邊沒有照片。這種熨斗的木頭握把常已經丟失，剩下一個圓形銅碗，讓許多人猜不透是什麼東西。

圖裡這支老熨斗則是某日清晨在蚤市找到的，不像常見有煙囪的炭火熨斗，它的內部有一塊可以丟進爐火炙烤的生鐵塊，提把上有勾拴鎖住整體結構。這樣的設計可以避免炭火在熨斗內部一直加溫燒壞珍貴的衣物，是比較後期的產品，但仍然是不插電的！

木頭握把有久經人事的滄桑，不銹鋼的底部則磨挲的光滑無比。在國外的洗衣店常見店家在櫥窗裡由大至小擺放一系列的古早熨斗，總覺得有古趣，不忘本家老祖宗。台灣人習慣用後即丟，不怎麼珍惜我們的歷史，很可惜。

柱珠

2011-03-14T10:57:00.009+08:00

初看到這對柱珠時，立刻被它的色感及造型所吸引，雖然仔細一看並非採用良材，亦非朱紅礦物彩，年代也應不真的久遠，奇怪的是，擺著就是迷人。

柱珠常被稱為石珠，因為都是石材製成。這是基本建築構件之一，柱子豎立在柱珠上可以不直接觸及地面的蟲蟻濕氣，避免木料腐朽。

現代廟宇的水泥柱其實已不需柱珠防潮，但是仍保有柱珠，只是與柱子一起灌模而成，徒具其形罷了。

柱珠是很受歡迎的庭園造景物件，很多人喜歡拿來當小凳子；即使是隨意擺在草地上，風化漂亮的石頭質地亦是一景。

因為是屋子礎石，柱珠很少以木頭製作，這是這對木頭柱珠怪異之處。店家奇貨可居吊高著價格，但是就民藝的認識來說這對柱珠實在太跳tone了：不是石材又不是好木料，有著色卻不是礦物彩，是木構件卻又無人物花鳥雕刻...。總而言之，這樣的民藝怪胎實在「很看人買」囉。

一年過去了，店家已不知賣出多少石柱珠，這二顆木柱珠仍在店裡蒙塵，被擠到桌底一角淪為貨底，驕氣不再。但價格終於可親，我著迷於柱珠渾圓流暢的造型，於是雖不知能有何用，某日還是把它們從陰暗不見天日的桌底載回來了。

關於柱珠，可參考南鯤鯓代天府網頁裡的圖解說明：
柱子：柱珠
石雕：柱珠

囍字糕模

2011-03-13T08:59:00.000+08:00

中國人凡事求個吉利，因此福祿壽三字常見於生活器物上，但這三大願望總不如囍字給人的好采頭。福䘵壽只是生命的常態，一字雙喜才是人生的極樂。於是很多事物上亦印上囍字，有新婚喜慶的興高采烈。

常見的有各種大小的囍字罐，囍字瓷湯匙或瓷碗。餅模與糖模因是婚禮送聘，亦常有囍字。吃飯、梳洗、睡覺、行走與穿著，福祿壽囍是日常器物上的四大漢字，中國人真是世俗的民族。

這個糕模一次可以做10塊小囍字糕，那就是20個喜了。吃著這種糕，心裡應該有著甜滋滋的喜氣。

民藝借物少女

2011-03-12T04:19:00.005+08:00

老東西的來源五湖四海，拍賣網站、販仔、骨董店、收藏人家裡，甚至路邊撿來莫無不可。幾年前我在市區停車時，照後鏡裡看到一對母女合力抬著一座醫生館的手術工具櫥，我連忙下車詢問究竟，原來她們準備搬到路口棄置。我本來出門吃飯，結果載回二座漂亮的乳白鄉村風玻璃檜木立櫃。

因為來處不一，這些年來上天下地東奔西走，有些小物在角落一擱經年，偶爾瞥見竟再想不起怎麼獲得，彷彿它竟是一生一世靜待於此。是這樣的熟悉又如此疏遠，偶然得之的小物卻融入空間裡成為日常生活的往來風景，毋需回憶不必牽掛，因為這就是真實生命的組成部份。

宮崎駿的新作《借物少女》述說了老屋內有小仙子借用人類物品所以常會遍尋不著某物，古物有時相反，需要「給物少女」，偷偷跑來放一件小物便離開，因為她覺得合適於屋內主人。

這尊文官不曉得何時開始坐在我家，高踞客廳一角，睥睨全場。屋裡的一舉一動無不盡收他的眼裡，但我忘了他是怎麼得來的（從玉市？蚤市？或某一販仔家裡？）。這麼多年過去，原是陌生人也都親近起來了。

但是文官沒差，還是噘嘴捧著他的腰帶，很舒服地腆著肚子戴烏紗帽坐在我家客廳好長一陣子。

磚胎撲滿

2011-03-11T11:10:00.001+08:00

小時候總是被教導要存錢，於是每個人都會有一個撲滿。我家附近有竹子行，販賣各種手工製造的竹椅，也賣竹筒撲滿。很簡單的一截竹節，挖出一道狹長的弧型開口，硬幣有入無出，是很原始的存錢器具。

當然，小孩子不需多久便會有各種理由想打破撲滿，畢竟小時候既沒耐性又很容易被玩具所迷惑而感到缺錢的。

某日我拿著還不怎麼沈手的竹筒想採收幾個月的辛苦成果，想說應該通知給我竹筒的媽媽一聲，想不到我媽卻要我別打破撲滿，她願意以300元交換。當下讓我陷入困境，據她的說法是竹筒裡的硬幣絕對不到300。可以拿到更多的錢很吸引我，但我其實是更想來一場暴力破壞行動，親眼看看竹節碎裂錢兒噴湧亂跑的豐收畫面。

我的記憶只到了這個必需決定的困局，卻忘了後來怎麼了。只是現在很難想像小時候的我怎麼有力氣能打破硬梆梆的竹筒。

這個磚胎圓筒有一張老虎臉，擱在販仔家裡沒人知道是什麼。我拿起來猜想是撲滿，造型可愛，從嘴巴裡塞銅板進去，是一隻吃錢虎。前幾年這種莫知所以的小東西很多，也都不貴，於是順手買回來，想不到一放這麼多年過去了，還是一毛錢都沒餵它吃哩。

【影片】台中潭子摘星山莊

2011-03-10T15:25:00.004+08:00

網路上找來一部影片，是1998年台中縣立文化中心製作的《台中縣傳統民居之美(一)：摘星山莊，大甲梁宅》，製作的不錯，可惜影像畫質不佳，可以看看，聊勝於無，片長25分鐘。不知何以台中縣文化中心網站上的出版品已查不到此影片。

連結在此：

http://www2.tn.edu.tw/media/asx/1337.asx

檜木神龕

2011-03-10T10:16:00.007+08:00

神龕是老台灣人對奢華想像的考驗，有錢人蓋巨庴豪宅，宅裡的太師椅、神桌、紅眠床、洗臉架、桌櫃與門窗可以用料奢華氣派，雕工繁復刁鑽，但如果要在最小積體裡雕入最大的繁華，在有限的空間裡堆疊最多層次的內外，神龕就是真正較量炫技的決勝物件。

因為神龕其實就是一座宛轉玲瓏的木造屋宇，這是神明的居所。人的大庴務求豐華貴氣，神的小屋豈能不比照辦理，甚至更勝一籌？

因此有雕飾重簷如纍纍葡萄攀沿垂引的北部漢體神龕，亦有凹凸起伏人物鳥獸如欲衝破表面的南部茄苳入石柳神龕。

高仔店裡便珍藏這樣一座神龕，等級之高，雕琢之細，是「台灣文化財，應該由政府單位收購展示給國人」，他自豪地說。

真的。這樣的神龕是以國家或豪門財力收購庋藏的物件，宜放在博物館受眾人欣賞讚歎，尋常家裡恐怕並不適合。因為這種奢華與揮霍都是不屬於人間的。

我喜歡樸拙無文的素龕，有日據風，但僅是一棟小房子，作工簡樸，左右牆上開著扇形小窗讓龕裡不會陰暗，像是芭比娃娃的木造家家酒道具。

這樣的素龕不會搶走神祇的風采，雕龍畫棟的豪華神龕會讓神佛淹沒於層層疊疊的雕飾之海。檜木的素龕簡約卻不失莊重地隔離人、神應有的空間，龕裡適宜放一尊亦是素雅的佛像，不是為了膜拜，卻是給予空間應有的莊嚴。

【展覽】中國歷代獅子文物暨玉石珍藏特展

2011-03-07T09:17:00.004+08:00

以收藏石獅聞名的宜蘭河東堂在台北市籌辦「獅子文物展」，有空可以去逛逛，沒空亦可以看看底下影片：

宜蘭河東堂

中國時報報導

圖片取自河東堂官網。

千古痴魂，如出一轍

2011-02-27T09:27:00.004+08:00

《閱微草堂筆記》有底下這個故事：

明代大藏書家趙清常死後，子孫把藏書典賣一空，因此他所葬的武康山裡在白天都能聽到鬼在哭泣的聲音；明代貪官春守侯在興濟的古庴被後人轉賣，僅餘大廳，大廳的木料又賣給我的先祖。拆屋那天，工人也聽到柱子裡有哭泣的聲音。有聚就有散，何苦這麼想不開？真是千古痴魂，如出一轍。

我曾與董曲江說：「佛家連山河大地都認為是泡影，我們手邊這點東西算什麼！我死後如果圖書器玩都散落人間，讓鑑賞的人指點摩挲，說：這以前是紀曉嵐的收藏。也是佳話，有什麼好怨恨的呢！」

董曲江說：「你這麼說還是有名利心，要消閑遣日，不能不有這些東西自娛，但既然我都不在了，哪還需要什麼！就任其蟲咬鼠嚙、蒙塵毀朽也無妨了。所以我的書都沒有印記，硯台沒有銘刻，就像是好花朗月、名山勝水，偶而讓我看見了就是我的，一旦雲煙過往，也不需問是誰家東西了。何必鐫刻題名讓後人得知呢？

原文如下：

錢遵王《讀書敏求紀》載：「趙清常歿，子孫鬻其遺書。武康山中，白晝鬼哭。聚必有散，何所見之不達耶？明壽寧侯故第在興濟，斥賣略盡，惟廳事僅存。後鬻其木於先祖。拆卸之日，匠者亦聞柱中有泣聲。千古癡魂，殆同一轍。」余嘗與董曲江言，大地山河，佛氏尚以為泡影，區區者復何足云！我百年後，儻圖器書玩散落人間，使賞鑒家指點摩挲，曰：「此紀曉嵐故物。」是亦佳話，何所恨哉？曲江曰：「君作是言，名心尚在。余則謂消閒遣日，不能不借此自娛。至我已弗存，其他何有？任其飽蟲鼠，委泥沙耳。故我書無印記，硯無銘識，正如好花朗月，勝水名山，偶與我逢，便為我有﹔迨雲煙過眼，不復問為誰家物矣。何必鐫號題名，為後人計哉？」所見尤灑脫也。

紀曉嵐，《閱微草堂筆記》，卷7

民藝價格之戰

2011-02-26T08:18:00.001+08:00

民藝買賣是現代生活裡少數仍需一來一往殺價的行業。有人天生勇於殺價，老闆開價1000元他卻喊價100，簡直潑撒無賴，卻也能偶爾得逞，不免得意半天，下次再重拖故技把所有店家都當成跳蚤市場。這樣的人通常不受販仔歡迎，貪小便宜的結果是家裡堆滿各家販仔欲出清的貨底成為別人的回收場。

亦有人反常地毫不出價，且自奉為金字招牌，同行間曉得他的規矩後開價自然較有分寸，當然，背後便開始會有人會稱此人為財神爺。亦有業者愛搏感情，要買家「別再殺價」，一開始便聲明是無有退路的底價，但買家以宣稱不出價來搏感情（或同情）鮮有不吃虧的。

因為民藝的價格總預留了講價的「阿縮米」（間隙），這已是行規與習慣，價格是很難「裸退」的。講價已成為民藝收藏的重要儀式與趣味，要不買家出價偏低，店家客氣與開玩笑地說「謝謝，再聯絡」，否則就是促狹地指著上萬元的家具問老闆「這一隻要幾百？」

「有出價就是好人客」興仔常這麼說。至少不是興趣缺缺價格問都不問，或是問完價格後一聲不吭地出門。願意與老闆交手出價，表示喜歡店裡的東西，今次生意不成，下次未必沒有機會。

有店家喜歡一開始講價便自掀底牌報出本錢，意味這是底線，價格鎖死在他的本錢或再加上聲明賺取的差額。自報本錢有跟顧客套交情之味，甚至可攤開整本帳本取信於人。只是本錢可以灌水，帳本亦能造假，這招只能信者恆信囉！

亦有店家是口耳相傳的「誠實的店」，不是指老闆總是佛心來著薄利多銷，而是店裡的價格一概行情「乘十」，價格高貴的意思。

南部某販仔是聞名的鐵喉嚨皇帝嘴，到他的鐵皮屋裡不管買多少錢都是不二價。有同行一次買足加總是十萬二千元，一毛錢都不減地照價買單，沒有「買多還有折扣」這回事。有次我看上一件石臼，價格硬繃繃地完全不減半毛，我一講價他就像跳針的唱片回我「可是這個很美」，「可是這個很美」...。真是厲害，最後沒買成。

我不擅殺價講數，但偶爾亦有奇遇。

某日在素以愛吊高價格又難出價聞名的販仔家裡，幾件柑仔店器物讓我很感興趣，想不到在這時機還能從民家挖出這些寶貝，真是昌仔講的「偶有佳作」。出乎意料的是販仔當天報價並不甚貴，只是得等他抱怨東西難找價格高昂等等落落長的故事，這種生意風格實在彆扭讓人不痛快。我把幾項雜什放成一堆想來一招「買千送百」或「砍尾數」，但販仔不給出價，一樣樣點數他的報價並加總，突然間我耳朶一尖聽到最貴的那件比原先少了2000元，加總後就是我的出價。當下不敢喜形於色，支支唔唔地再問一次總共多少錢。沒錯，付錢後很痛快地從販仔家裡抱著裝箱的柑仔店事物，像很多販仔說的，一路吹口哨回家。

民藝軟空間

2011-02-23T20:10:00.009+08:00

台灣民藝只是一個泛稱，在這個大名稱下有人蒐集瓷盤瓷杯，有人專攻文書契約，有人只啫柑仔店周邊或甚至只專情公賣局鐵路局或總督府。即使「術業有專攻」，各種名目的達人專家分殊別類令人目不暇給，民藝人仍很難不觸及台灣老家具。

921大地震或許是台灣老家具市場的重要分水嶺，地震後許多陳年老物隨著老屋的損毀改建紛紛出土，讓民藝市場興旺不少。但大地震不無意味著最後存貨大出清，老庴古宅的數量快速減少後，第一線販仔便逐漸衰頹消失。能再由民宅買出老家具的機會變得極微小了。余仔有日便說：民藝的未來是家具、家具與家具。

當然，家具有市場前景主要是因為實用。十多年前大家根本不屑一顧的柑仔店玻璃櫥現在成為熱門的搶手貨，原因無他，也是實用而已。

這幾年我喜歡老家具，每多買一件家具回來家裡便得天翻地覆地重新布陣一番，好像每件大家具底下都裝有滑輪可以任我每日推移挪動，其實常搬得脫力氣竭隔日全身酸疼不已。偶而有朋友初次來訪，總以為這樣的格局是地老天荒自始如此，殊不知幾個小時前因為搬進來一座玻璃櫥或一張書桌，我才剛從東挪西移的廢墟家裡整治出勉強可接待人的空間。而家具都有抽屜，送往迎來的結果便是常常記不來小東西這次到底躱在哪一只抽屜裡了。

老家具不是要什麼就有什麼，往往是先有了什麼之後再動腦筋來想生活裡要怎麼配合。而這一配合，有時候是二或三個房間裡全員家具的總動員，彷如颱風過境，原來的空間徹底改觀，在A房的書桌現在搬到B房東邊一角，C房的錢櫃拉到客廳成為主要擺設，B房現在放書桌的地方原有一座玻璃櫥，現在只好挨擠著桌子，二者都是日式黑漆，那就正好暫時配成一組囉！

居家空間其實是柔軟可變動的，台灣人現在流行整屋裝潢，動輒上百萬的費用很大一部份花在以廉價夾板及角料貼皮製成的櫥櫃上，卻美稱是地中海或鄉村風。這些以釘槍與合板拼裝的櫥櫃不消十年便不堪使用，既千篇一律又是資源的一大浪費。而這樣大張旗鼓的裝潢，其實也同時釘死了居家空間，似乎只要請設計師設計一次，便可以終生不再費心於自己日夜生養其中的空間了。

空間是軟的，可以經常變動挪移。一件老家具的靈光便可以改變一整個空間的氣韻，更何況民藝家具都是跟我們一樣流有台灣這塊土地血液的歷史物件。即使只是一座尋常的檜木菜櫥，在價格、造型與材質上必然都遠優於賣場裡的合板書架或櫥櫃哪。

奇怪的是，常常暗自警惕家裡家具已滿到咽喉不能再載回來了，再新覓得老家具，偏偏就是能再擠出屬於它的位置。空間真是軟的，不亦怪哉！

黃虎旗

2011-02-20T17:42:00.005+08:00

剛開始學習什麼是台灣民藝時，見了一對匾額獅，便有前輩說：台灣獅愈憨面愈佳。於是印象很深地記住了。至於什麼叫「憨面」，而且是比別隻都還「憨面」，就只能意會不可言傳了。

後來對虎爺很感興趣，東看西摸，也看了不少，漸漸有點懂得老虎要長的「憨面」該是什麼模樣。大抵得先古椎、魯鈍與討喜，萬萬不可有北方獅子的霸氣與凶惡。除了要長得痴傻，姿態最好像調皮的小貓而不真是猛獸。

如果這麼說還是不免抽象，很難有具體感受，那麼可以看看短命的「台灣民主國」（1895/05/15 - 1895/10/19）的國旗：黃虎旗。旗上這隻台灣虎仰頭看著斜上方，前腳像是討賞般前伸，虎身彎成菱角般還拖著一根繩子般的長尾。

黃虎旗上畫的很像是台灣民間的虎爺，而不是睥睨凶猛的萬獸之王。

「台灣民主國」的郵票「獨虎票」上亦有老虎，但同樣古椎討喜，雖是悲壯抗日，仍然充滿台灣俗民的趣味。這樣的小老虎，樸拙憨直，原來深藏在台灣人心裡。

關於「黃虎旗」，可看國立台灣博物館的「黃虎旗的故事」。

關於「獨虎票」可看〈李明亮與台灣民主國郵票有三十年深度接觸〉。

民藝經濟學 2：骨董與漬物

2011-02-19T12:00:00.006+08:00

訂定骨董的價格是一門極精巧敏感與往往是狡獪的藝術。阿義便說骨董其實不真的有什麼公定行情，因為標價的關鍵並不全然在於材質或工藝，而在於老闆與顧客之間所形成的「奇妙氛圍」，是能否躍過尋常事物成為收藏珍品的神秘 U型逆轉。這是為什麼骨董店得有一種必要的高貴氣息，最好是讓進來的人感受到店裡連空氣都與眾不同。當然，如果店裡有「開門」之物：真正到代的高檔瓷器、佛像或家具，那麼同一家店裡的其他物品便似乎也能沾染聖光，原本灰樸樸不顯眼的小物亦跟著水漲船高。這也是何以大多數人誤闖骨董店時往往被價格所驚嚇倉惶奪門而出，因為這樣被捧在手心裡呵護馴養的寶物並不是要像市場賣䓤賣蒜般讓任何人詢價的。這些東西僅開放給中毒的人，中「骨董民藝毒素」的痴人。

民藝買賣當然都希望買到這種能興旺一整間店面的貨色，最忌諱買來就住進「套房」成為陳年老貨。興仔常會說某座櫃子或某件童玩讓他賺很多錢，這當然不只是指櫃子賣了好價錢（當然，這是一定要的！），而是因為有這座櫃子相幫襯，櫃內的各種文玩雜項也就高檔起來，櫃子買不起或無處可放，那麼就買櫃內的東西吧！

好的東西價格不定，這是何以有「黃金有價，玉無價」之說。黃金與白銀儘管價值高昂總是被用來作為通貨與奢華的象徵，但畢竟是論重量計價的，而美玉則已脫離體積與重量的凡物標準，進入真正的骨董世界。

儘管骨董無價，但漫天開價也可能自食其果。

幾年前某販仔載回了一座柑仔店煙酒櫥，檜木、干漆、整座一體成型、四面玻璃透光、原漆原色，干漆的色感極佳。大家爭相詢價，販仔惜售，托辭要自用不賣。玻璃櫃初來新鮮，加上販仔彆扭，更是搔得大家心癢難耐。於是開始有人忍不住自己開價，一出口便高於市場行情許多，販仔仍然堅持要自用。終於有人一氣之下開出超高價並央人進一步動之以情，販仔見眾人這麼垂涎更是惜售，當然也可能一時間無法改口，最終還是沒有成交。玻璃櫃於是一放多年，漸漸乏人問津，人來人往，櫃子新鮮感不再，靈光退散後成為普通物事。當年的高價變成一則傳奇，老販仔每每用以自誇，他如今想賣了，價格不及當年天價的6成大家仍興趣缺缺，曾喊出天價求售的業者亦已對此櫃子視而不見，絕口不再提及。

因為販仔擅於吊人胃口與開高價，有內行人說當初的天價是故意喊的，因為實在高於市場行情太多了（這個玻璃櫃沒真的躍過 U型逆轉？），只因為販仔老是以不賣來拉抬價格，同行實在氣不過就用超高價碼來博他賣不賣，如果賣了，則販仔從此失信於人，原來嘴裡說不賣只是想吊高價格。而如果高價仍然不賣，則這件家具從此就被魔咒封印，因為價格再也不可能那麼高，而曾經那麼高價未賣必須降價求售絕對心痛。櫃子注定被醬漬糖醃光芒暗澹終而為人所遺忘。

當年這座玻璃櫃出現時我也是出過價的，如今門板拆卸，抽屜歪斜，前面大片玻璃亦已不在，櫃子上雜亂零碎地擺滿各種雜什，神色黯然一如棄婦。

好可惜...

干漆臉盆架

2011-02-17T12:54:00.001+08:00

臉盆架與衣褲架是臥房必備家具，大戶人家可以極盡雕飾彩妝，不僅雕龍飾鳯且塗布華麗厚實的濃豔礦物彩，特別是來自台灣客家的臉盆架，總令人有華美豐厚的濃郁視覺感受。亦有南部風靡的茄苳入石柳款式或北部的新竹體，幾乎台灣各地區的家具風格都能有頂級的面盆架。如果品相完備，就已不是尋常百姓可以觸碰的高檔美物了。

臉盆架既是常民的內室家具，數量必多，簡直曾像現在的塑膠臉盆或美耐板書架一樣到處可見，大家挑剔地選各種花鳥插角完整無缺漏，六腳長鬚毫無磕損的貨色。如今當然也難得一見了。

因為量多引不起我的興趣，即使遇到價格極低廉的絕世美品我亦意興闌珊。

跳蚤市場亦常見塗布白漆的鐵條臉盆架，年代應是日據末期或更晚，因此有些臉盆架上以鐵條摺成富士山的風景。如果家裡有庭院或陽台，應是花園裡極美的花器，可以任憑雨淋日曬銹蝕出漂亮生鐵原色，再讓攀藤植物爬滿一架便有滿園的森森綠意了。

這件臉盆架是多年前在大陸淘寶網站買的，講價買下來後才驚覺運送無門，賣家在電話裡以大陸不知哪裡的土腔嘰瓜說著不能寄到國外。我憂愁焦心了幾夜後總算找到新竹的業者代運，又透過兩岸的地下匯兌公司間接付款，一個多月後收到完好如照片裡的臉盆架，與另外向淘寶其他賣家買來的超大人物雕花門片與牛腿插角。

大費周張千里迢迢地買來這樣的臉盆架或許不值，但當年有的是東奔西闖的熱情。幸好這座臉盆架不是台灣常見的朱漆鎏金紅豔嚇人的大陸款式，也非南部尋常的干漆陰刻花鳥款式。總算有一絲絲特別。

幾年後有次我再上淘寶網站，某賣家登出一模一樣的臉盆架出售，價格是我當年購買的五倍，照片卻是同一張，同樣是在大陸鄉下某一人家的水泥院落裡就著陽光拍攝。我心裡一驚，當然不是懷疑我買到現代的仿製品因此得以量產，而是該賣家可能由網路盗圖想騙不知情的買者下標。我已不記得當初是向哪位賣家購得，亦不確定是否該賣家自已重登想一物二賣或買空賣空。但經歷此事後，我便不再敢上淘寶瀏覽尋寶，當然，也因為大陸的骨董市場行情早已遠高於台灣，我再也買不起了。

臉盆架仍然是台灣民藝裡的尷尬家具，買來僅是屋內某個角落的純粹裝飾。在餐廳裡最常被擺在廁所外的轉角，設計師以投射燈聚焦展示其華美。但放在家裡其實一無是處，既不可能真用來洗臉，作為置物架又有設計不良之嫌。而有開價三十餘萬元像個豔婦般華貴厚妝的客庄臉盆架更是只能注定成為有錢人家裡奢華裝潢的一個配件哪。

漂亮華美的臉盆架像是日本發明的詞彙「痛車」，是「痛到荷包的家具」，簡稱為「痛家具」，集一切華美奢昂之大成，但僅限於眼觀，砸下大錢並不真能實用。

民藝，殘念

2011-02-16T23:01:00.010+08:00

多年前還跟販仔在鄉下四處找貨時，往往一日冶遊的最大成果不是從民居中又買出一座錢櫃或是飯斗菜櫥，而是因此深入台灣鄉間路網的盡頭，像是觸及庶民生活的神經末梢般，大開眼界地見識了一整個純樸農村仿如時光凍結般的奇異景緻，這是意外跌出時間進程外的台灣某一角落。而這樣時光停止、總是僅有老婦人緩緩走動的古老聚落，很可能僅是在尋常小鎮外歧入某一左拐右彎小路後便突然出現。一群老人仿彿十世紀以來便長居於此世外洞天，一律是磚造閩式院落，亦有改建水泥住宅或已成廢墟者。還好這些人也都講著台語，都純樸，雞犬相聞，似乎曾有高科技的黑衣人來此按下時間暫停的鈕，因此五十年未變。

販仔有時帶我穿過屋頂早已洞開並長滿一室茅草的正廳，走進三合院護龍廂房的最裡間，赫然一座小巧的玻璃櫥、鏡枱或書櫃如落難的公主般瑟縮其中，在滿室雜亂髒污塵土裡奇蹟地未受到蟲蛀雨淋。或是為了某件早已被主人遺棄在舊居數十載的菜櫥，販仔熟門熟路地領我到幾公里外的小鎮裡，因為物主是小鎮西藥房、窗簾店或柑仔店的老闆，多年來販仔一再請託相詢，但是主人就是不願出售，任由一座漂亮的檜木、樟木或肖楠木老家具在老屋廊下風吹日曬直至朽頽。

有一年販仔 P帶我一起去買一件柑仔店煙酒櫥，多年來 P每隔數月便專程前往探問，總是先買一箱飲料，再詢問老頭家的想法是否鬆動。最後終於說動物主，卻因價格些微差距雙方談不攏反目成仇。P 於是帶我一起，讓我權充他的影武者，他躱在村口搖控，我出任務。

途中車子經過阿扁的老家，P突然說「拐進去一下」，在彎曲狹窄的小鎮路上有一棟日據時代混泥土廢棄老屋，水泥的山牆上有屋子的陽刻店號，是一家柑仔店。店面拉門的玻璃幾已全被敲破，以花布門簾簡陋遮掩著。P撥開窗簾要我往內看，已荒廢的店中央橫擺著一座巨大厚重錢櫃，靠牆還有二座玻璃櫃，其中之一，是售價動輒十餘萬的柑仔店煙酒櫥。我看得目瞪口呆，久久不能移動。「為什麼這二件神物還可以安然地留在分明已廢棄的柑仔店裡這麼久沒被偷走？」

「阿西！總統的老厝就在附近，誰敢太歲爺頭上動土？」

可是這麼漂亮的家具為何不好好保存卻棄置在失修的老屋裡蒙塵！

答：「物主不願意賣。」

目睹這樣的景象而無能為力實在太令人傷心了。

P說待會要去買出來的煙酒櫥就是這款的，上下組合式櫥座，上座有日式家具的凸簷，兩側並有45度斜角的展示玻璃門，下座也以斜角往前伸出，並有多組可以往上掀開的玻璃門。

這樣的煙酒櫥絕對是十萬元以上的帝王身價。

小鎮的柑仔店終於到了，為免再起衝突鎩羽而歸，我先讓 P 下車，獨自前往。

是規模不小的柑仔店，店裡堆滿如山的各式飲料紙箱。我買了飲料後說明來意，年輕的老闆爽快地帶我到後院看那座煙酒櫥，「不過好像上櫥已經不見了！」他說。我心裡一緊，後院一座櫥子的影子都沒有。年老的頭家被我們驚動走出來，「那座櫥子散架了，所以已經整座劈裂丟棄！」簡直心碎。什麼時候的事？幾個月前才丟的。我幾乎眼前發黑，老頭家說可惜你不早點來，不然就送你了，先前有個販仔讓我「起毛壞」，不願賣他。我聽完後雙腳虛浮地走出柑仔店，P 知道櫥子被浪費地丟棄後整路罵聲不絕。

可憐的煙酒櫥，活過了七、八十年的歲月，最後竟也免不了被凌遲處死。原本出發前 P反覆描述這座煙酒櫥如何漂亮又如何完整，如今卻遽歸道山，滿懷希望的民藝尋寶再成殘念。

關於民藝冶遊，可參考：
龍眼木大錢櫃
三張孔雀椅

檜木和室桌

2011-02-13T10:51:00.004+08:00

和室桌是銘刻在台灣家具系譜中的日據記憶，老房子裡不免容易翻出這種桌面迷你且短腿的小桌。因為尺寸縮小（Q版書桌）方便搬運，跳蚤市場裡常常可以找到，價格亦便宜。

好的和室桌在桌腳間有著雪橇般的平行木托條，可避免桌腳拖行時刮壞塌塌米。如果沒有木托條，那麼得小心檢查桌腳，可能是以普通書桌鋸短權充，因為販仔如果在民宅裡買到桌腳蛀爛的書桌，很可能乾脆改裝成和室桌，這樣反而受歡迎。

和室桌像短腿又縮小桌面的書桌，適宜跪、坐於塌塌米上的日本式起居空間。因此除非家裡亦設了這幾年流行的和室，和室桌其實並不實用；其實，恐怕連特地裝潢隔出的和室也大多成了家裡不實用的閑置空間，變成蚊子房。

很多人因此把和室桌疊在另一張桌子上，或棄於牆角當其他家具的底座。否則得有大頂的紅眠床，大家上床在和室桌旁盤腿泡茶。

我的紅眠床上有這張和室桌，但不用來泡茶，因為我睡在床上，桌上擱著睡前讀倦的書。

劉文三與台灣早期民藝

2011-02-12T11:47:00.006+08:00

台灣民藝的書面資料很少，大部份出版品是像商品型錄的圖錄，通常是某次展覽留下的照片集，除了大官的序言外，文字僅是簡短的圖說，交代展示物件的名稱尺寸與借展人。且這樣的圖錄通常不是早已絕版，就是未在書店流通，讓民藝人遍尋不著，連正式出版的圖書也似乎都能成為秘笈。即使在網路搜尋「台灣民藝」或其他關鍵字，出現的資料也真是少，彷彿台灣民藝收藏從不曾發生，或僅是某種見不得人的黑市勾當。直到現在，因為文獻的欠缺，想要入門一窺傳統台灣俗民事物的人仍困難重重。台灣民藝似乎一直停留在各憑本事闖蕩的草莽時代。昌仔說早年因為資訊更不通透，曾有人出價十萬元想買某業者秘藏的全省民藝販仔電話簿，結果當然是不賣！

因為系統性資料的稀少，曾在一九七○年代末出版三本台灣民藝著作的劉文三先生便讓我相當景仰。知道劉先生一直蟄居於台南後一直想登門拜訪，幾年前透過在地友人JR的介紹，終於約定時間前往老先生賃居的住處探訪。

老先生是本土資深畫家，住在適合行人漫步生活的老台南街區巷弄裡，二層樓的屋子往內縮出一片空地與一小窪水池。我們進門時，一隻烏龜正緩慢地爬過院子。巷外是人車洶湧的圓環，轉個彎走入巷裡卻是立即恬靜的府城歲月，彿彷連空氣、陽光與氣味都在瞬間切換而宜人居住。

老先生開門迎客，屋裡但有滿室的畫作，已看不到他書中豐采的民藝物件。昔時的收藏都已被北部的業者整批搜購，紅眠床、臉盆架、帳務桌、太師椅等等「總共載走好幾卡車」。

老先生講他一生的經歷，他年輕時與席德進交好，因此受到啟發開始走入台灣民間記錄常民事務的美好。

畫室裡僅存一隻造型滑稽討喜的翹尾虎爺，曾出現在30年前出版的《台灣神像藝術》作者照片裡，因為老先生肖虎被留了下來。我拍完照告辭，臨走前老先生送我一本2009年2月的《鹽分地帶文學》，裡面有他以畫家身份寫的〈自剖－關於劉文三〉。

老先生早期出版的三本書如下，可惜都已絕版：

《台灣宗教藝術》，雄獅圖書，1976。

《台灣早期民藝》，雄獅圖書，1979。

《台灣神像藝術》，藝術家，1981。

普普風老沙發

2011-02-11T14:50:00.004+08:00

民藝人雖然痴迷古物，但其實最喜新厭舊。骨董店販售的是新奇－－一種因稀罕少見所產生的新鮮感，這是由時間所奇妙給予的商品剩餘價值。喜愛老東西但卻需不斷去尋覓「新的」老東西來過眼或過手，這就是民藝人個性的吊詭之處。於是每個人家裡都如台灣廟宇各種飛簷木雕燈飾層層疊疊的金光巴洛克奇觀，民藝人的一生就像一隻辛勤搬回各種遺落人間碎屑的螞蟻，把自己的蟻窩弄成一切古物藝品的大亂鬥。

因為追求稀罕所造成的新奇，民藝收藏很奇怪地也會有流行，收藏人看見別人家裡晶瑩剔透地擺著某件新入手的寶物，回家後也會開始心癢難耐地想得到一件，看見大家都在搶某一種東西，突然間自己也會覺得非有不可。於是跟幾年前全台灣島的人突然都很想吃蛋塔一樣，民藝流行過紅黑礦物彩家具、客家刺繡、原住民陶甕、鐵牌、茄苳入石柳神桌、企業寶寶、糖果罐...，幾年前因為復古風＋沙發酒吧（Lounge Bar）蔚為風潮，大家都想擺一組顯示時尚，普普風沙發於是大發利市，中、北部的業者一卡車一卡車地從南部搜購運走。阿澤告訴我他整修並重舖塑膠皮面的沙發有2、300張仍供不應求。

普普風沙發因為介於六、七○年代，與柑仔店收藏有很奇怪的呼應，一邊是居家客廳常見擺設，一邊則是街頭巷尾的店頭風景。當然，更專業的普普風收藏人會上溯到歐美系統的源頭，尋覓真正的大師作品，這便脫離民藝體系進入世界性的懷舊收藏系譜；專業的柑仔店達人亦能夠在自家客廳重現一整間六○年代柑仔店的原貌，把玻璃糖罐、煙酒櫥、鐵牌、昔時零嘴小吃、老酒與老味素盒...舖滿整個空間。要是當時真有這麼豐盛華美的店，應該是台灣柑仔店的旗艦店了。

在普普風的全盛時期我沒能喜歡這種小時候家裡亦有一組的塑膠皮沙發，常見的造型也看不對眼，如果又是重新整治的亮晶晶皮面那就更刺眼了。

大概因為工廠大量製造，材質亦大抵不佳，普普風沙發大都是民藝人最忌諱的合板家具。幾年前這種沙發的行情其實不高，皮面破損者500元一只，1500元已經是品相完整的漂亮傢伙。只是這種行情的沙發都是大眾款，造型實在不敢恭維。幾年前在阿澤店裡的各種民藝家具裡總是夾雜著造型大同小異的老沙發，看他來來去去似乎真賣的很起勁。

「沙發酒吧」退燒後許久，我在不同場合裡終於很湊巧地找來了三組沙發。整個人坐進這種填塞稻草彈簧的「膨椅」後，屁股總會有受力不均的異物感，但畢竟比起硬扣扣的太師椅或長凳已經是會讓人流淚的天堂了。

普普風沙發是六○年代北歐家具的台客化，在封閉的年代裡奇異地銜接了世界潮流，幾年前甚至二度回春，風光地一躍成為最潮酒吧與商店的必備裝飾。只是現在幻術再度散盡，普普風又跌回民藝店裡成為與柑仔店收藏時代平行的懷舊物件。潮起潮落，世事真難以逆料哪！

湯盤

2011-02-08T09:46:00.012+08:00

湯盤是最現代也最古老的用具，而台灣人遺忘久矣，直到IKEA出現，我們發現這種被重新命名為「托盤」的餐具，才懂得原來飯菜上桌是可以優雅地使用托盤盛出，不需每次都擔心發生路邊攤歐巴桑把拇指插入湯裡端給客人的慘劇。電影裡也常看到男主角一早作好豐美早餐後以托盤端進臥室喚醒幸福的女主角，兩人清爽地在床上吃起早餐的愛情場景。

現在我們用著IKEA的廉價托盤卻忘了其實我們古早也有同樣的餐具，而且是木刻墨繪的精緻手工製品。真是可惜。

湯盤是廟裡拜拜時盛放祭品的用具。牲禮擺放妥當後，信徒可以很方便地端著這種木托盤在不同供桌間移動。有了湯盤，供桌上每人固定占有相同的面積又不會弄髒桌面，既乾淨又有秩序。

湯盤的規格尺寸大同小異，大都是檜木製成，周沿封框。講究的湯盤盤面是整塊木板構成且有墨繪，木框的高低起線亦豐富有層次。

廟裡人來人往，湯盤很容易搞混拿錯，因此很多湯盤背面寫有毛筆正楷的年份與信徒姓名，這就成了這塊湯盤最好的年代證明。我的一塊樟木湯盤便恭敬寫著「大正拾年郭順美号吉置」。大正拾年是1921年，距今將近百年，現在已經很難想像去IKEA買回一個托盤後，在家裡嚴肅端正地磨墨置筆，彷如開光點睛般在塑膠托盤背後寫下「兔年XXX吉置」這樣神聖的字詞哪。

湯盤與菜櫥、衣櫃或八仙桌一樣家戶必備，量多價跌，民藝市場裡非常便宜。品相漂亮且盤面以整塊檜木製成的湯盤曾有很長的時期是300元，磕裂壞損或風化嚴重者則更不值，幾乎是每家民藝店與販仔的常備民藝物件，甚至有的販仔家裡被挑剩殘損的湯盤堆擠到天花板長期無人問津。這幾年來飲茶風氣日盛，愈來愈多人尋覓色澤造型皆古樸秀美的台灣老湯盤作為茶盤，可惜局勢已經翻轉，如今想看到湯盤的機會竟也微乎其微了。

湯盤得挑選厚且大者，五金吊環能別出心裁更佳。這幾片形制特別，有的厚身，有的迷你，有的大塊，有的蝦子墨繪傳神。即使尋常湯盤，作為餐具托盤免得湯水潑濺燙手，真能方便家居生活哩。

石雕佛頭

2011-02-06T07:58:00.004+08:00

這種佛頭都是近代製造的，在極盛時期我曾有二百餘顆，尺寸臉相無有相同。

那時我仍住在南部鄉間，屋子十步之外便是植滿鳳梨的廣袤農地。每天下午我會開車前往省道上以紅漆大字寫著「藝品」的一間鐵皮屋。空蕩蕩的省道上很遠便可以看到路邊停滿一輛輛汽車，都是專程趕來鐵皮屋尋寶的藝品痴人。

藝品店的老闆是我見過脾氣最暴躁的生意人，絕對不准殺價且不准批評他的商品，否則必招來他最無情惡毒的高聲譏諷，而且即使人都已離開，他仍然可以繼續向其他顧客反覆轟炸他連珠炮般的嘲諷，讓每個低頭撿貨的人心驚膽跳噤若寒蟬，深怕自己有一天亦不幸中箭落馬。

然而，鐵皮屋每天仍然門庭若市戶為之穿。訣竅無他，東西超級便宜罷了。

鐵皮屋以貨櫃的規模流水般每隔幾日便從大陸源源運來各種藝品。有比澡盆還大的玉石豾貅、三寸高的迷你兵馬俑、駝鳥蛋大小且五顆相連的孔龍蛋化石、越南雞翅木家具、仿青銅器、仿鼻煙壺、真人大小的石雕立佛、螺鈿鑲嵌木盒、一模一樣堆成小山的充滿茶垢老人茶壺...，東西五花八門，都是壞脾氣的老闆跑遍大陸再整批裝入貨櫃運送來台。

在鐵皮屋每天如洪水吞吐的大陸各地藝品中，不知為何我只獨鍾這種石雕佛頭。一開始是從陳列枱面上撿選挑走，因為實在便宜的不像話，漸漸地只要一見到佛頭我便豪氣萬千地「全掃」，然後也開始注文，要老闆娘只要有貨不需上架，全留給我就對了。

於是很快我的房間便像是專獵人首的某種原住民家裡，可以擺放的地方都挨擠著最高密度的佛頭，書架亦成為獵人頭架。同時間我仍著魔般不停地跑往鐵皮屋「進貨」。有許多次提回家的是印著山東某糧食加工廠字樣的粗麻袋，拆開封繩後袋子裡是裹滿濕黏黃土的二大坨厚毛衣，佛頭彷彿剛出土般被層層黃土與衣物保護著。於是那陣子我最常做的事之一，便是在老房子的廊下刷洗滿臉黃土汙漬的石雕佛頭，然後讓它們在南部炙熱的陽光下乖乖排成一列曬太陽。

幾年前搬家時，佛頭們跟著我南移，為了避免磕碰，我在裝書的每個水果箱中各塞入二顆，百餘只水果箱讓搬家公司的年輕工人叫苦不迭，困惑地說以前也搬過書，為何我的書特別重？

我忍住笑，不敢告訴他們因為我的每個紙箱裡都塞了二塊大石頭。

多年過去了，我家不再滿地佛頭，地震時佛頭們東倒西歪的廢墟景像亦不復見。只剩尺寸最小這只，像個微笑的小沙彌，靜心斂目，有看盡世間荒唐事的大寬容。

民藝經濟學 1：U型逆轉

2011-02-05T07:38:00.003+08:00

因為物料與人工高漲，一般而言，新做一件檜木家具必然遠貴於老家具，特別是這幾年來檜木來源稀少，價格簡直數倍翻漲一日三市。余仔因為雇用木工師傅整修老家具，對於家具製造的成本很內行，一件尋常檜木菜櫥的成本粗估下來，木料與人工便將近萬元，數倍於老菜櫥的販仔售價。

當然，販仔不是製造者而是古物獵人，他的成本是從民宅將家具回收買出的價格，一般而言，價格通常低廉。只是現在時代不同了，老家具幾已無處可尋，因此原本2000元的普通檜木菜櫥亦水漲船高，倍價（甚至三倍價）而沽；而原本就已高價的高檔貨幾已不可能出現在第一線的販仔手裡了。

才二、三年的時光，原本在各家民藝店裡幾近氾濫的各種基本款老家具，昔時家家戶戶都有的菜櫥、五斗櫃、板凳與八仙桌，突然一夕間隱跡再也不易看到。民藝家具的盛世確定是已經結束了。除了少數販仔，老家具的買賣愈來愈是藏家與業者間的進出，年輕人想入門甚至僅是巧遇老東西的可能性愈來愈低了。

在大多時候新製家具比老家具昂貴，然而，如果老家具的等級高到某一程度，則其價格絕非新家具可以望其項背。這似乎是民藝收藏的神秘 G點，一旦能越過這個價值重估的升值決斷之點，老家具不再只是俗民生活起居的尋常物事，而是已晉升於各種收藏等級的骨董行列，再也不能以材質與工資的簡單邏輯來計價。

問題在於，這個能扳倒新家具高昂成本、讓老東西價格如斷線的風箏疾飇天際的 U型逆轉在哪裡？

這個問題的答案同時隱藏著一切民藝骨董的最終秘密。這是家具不再只是等同於材質工資的開始，是讓外行人驚嚇困惑，讓內行人讚歎豪賭的上帝與魔鬼交會之點。

就如大聯盟選手每次揮棒都必須擊中球心的某一點，一旦掌握這個 U型轉折之點，那麼就是點石成金的魔術時刻，同樣是菜櫥卻可以有天堂與地獄的差別。

如果民藝收藏可以成為一門獨特的學問，則除了年代與真假這種知識論判定之外，涉及美學的 U型逆轉恐怕是最深邃困難的學習要訣。因為只有通過這個 U型逆轉，老東西才終於擺脫材質與工資的迷思，具有非物質性的象徵價值且真正成為收藏之物。

白瓷磚座煙酒櫥

2011-02-03T19:13:00.025+08:00

煙酒櫥是日據玻璃櫥的王者，數量稀少且造型自成一格，十餘萬的身價所在多有。

煙酒櫥是柑仔店擺放在門口第一線的商品櫃，往往是作為門面的鎮店家具，裡面擺滿著高價的煙酒奢侈品，是每一間夠水準柑仔店最重要的櫥窗擺飾。因此煙酒櫥的造型需飽富通透奢華的明亮感受，又得穩重氣派足以區隔商店內外。

█ 雙塔煙酒櫥

最頂極煙酒櫥的造型如同吉隆坡的摩天大樓「雙峰塔」（Petronas Twins Towers），二座挺拔的筒狀玻璃櫃從底座抽高，有的在半空中相連，形成二座晶瑩華麗四面透光的玻璃巨塔，裡面可以展示公賣局各種造型的瓷瓶烈酒，在百貨公司還未誕生的年代裡，這種櫥窗效果必然讓人對展示其中的商品垂涎不已哩。這是收藏柑仔店系列與公賣局煙酒的民藝人夢中情人第1名，甚至有人很內行地告訴我，這種煙酒櫥據聞是建造台灣總督府的日本工程師（有二位，長野宇平治和森山松之助）順手設計的，因為那雙塔的感覺實在就是現在總統府中央塔樓那款。

還真會唬爛！

但雙筒煙酒櫥實在迷人，魅力無人可擋，是民藝玻璃櫥的王者風範。

█ 高低玻璃筒煙酒櫥

另一種煙酒櫥也有可觀，由二或三座高低玻璃筒身組合而成，商品置放其中錯落有致充滿變化，沿著櫥櫃走一圈有令人驚喜的獨特視覺效果。

煙酒櫥的另一個考究處在底座。因為是柑仔店對外的第一排家具，底座不免面對街道上雨水泥土的噴濺沾染，於是貼上容易清理洗刷的白色瓷磚，底座遂可以水洗常保清潔。這樣貼滿細白瓷磚的優雅底座搭配晶瑩剔透的上層玻璃塔可是昔時的大奢華了。

煙酒櫥以它獨特的家具地理學條件成為台灣家具中木料（通常是檜木）與瓷磚（通常是白瓷磚）共構的優雅組合。除了偶見的瓷磚鑲嵌家具（比如椅面嵌入日據時代花式瓷磚的方凳或孔雀椅），煙酒櫥是唯一以木、瓷二種異類材質合構卻又不會有視覺不協調的台灣經典家具。

█ 白瓷磚底座

白瓷磚底座有二種形式，古早年代的是木櫃外貼瓷磚，因此雖然厚重仍可搬動，另一種則直接以水泥磚石砌出再貼瓷磚。後者常見卻苦於搬遷不易，有的販仔大費周張地沿著水泥邊緣敲鑿，想分離底座與地面，但只要一不小心就可能全功盡棄，因此水地底座的煙酒櫥如果能完整保留瓷磚亦相當難得。只是水泥塊實在笨重，搬運時不免叫苦不迭。因為水泥底座拆遷不易，做工精細的雙筒玻璃櫥常常孤零零地出現在民藝店裡，可能底座是水泥構成，販仔再怎麼神通廣大亦無法同時運走（想拆了人家的店嗎！）。鄉間柑仔店門口有時可見到這種貼白瓷磚的水泥台座，只是上面的玻璃櫥通常已不見踪影，有生意頭腦的店家會放一台剉冰機改賣台灣夏天最受歡迎的冰品。但鐵製剉冰機亦相當搶手，各種懷舊餐廳不買不行必備一台，所以台座上如有剉冰機幾年後也會再被買走，底座終於淪為堆滿雜物垃圾的沒用擋路水泥塊，柑仔店裡如果還有人居住營業，這塊底座終有一天會被敲碎移除從這個世界消失，空留下已不知輾轉流落到何處的玻璃上櫃與民藝人的喟歎：唉，如果有底座多好！

最常見的煙酒櫥當然是上下皆是木造且型體規矩方正沒什麼雙塔或高低造型亦無貼瓷磚者。這樣的煙酒櫥如果年代悠遠，做工精細且有鏤空木雕加持亦價格不斐。

█ 煙酒櫥的鏤空木雕圖樣

煙酒櫥的玻璃筒上緣常有「煙酒櫥」或「福祿壽」等木雕鏤空連枝花卉圖樣，這是煙酒櫥極特殊的標誌：在自己身上標示著「注意，我是煙酒櫥唷！」像是以前海軍會在巡洋艦上以大字英文標明Cruiser（巡洋艦）一樣幽默。當然，在廣告還沒舖天蓋地無所不在的古早時代裡，煙酒櫥已經是必須刻上名稱以示與眾不同的家具（可能也是唯一會標明自身名稱的家具），可見其所具有的不凡地位。

煙酒櫥是民藝家具的貴族之一，也是柑仔店收藏人的夢幻逸品。但我一直不喜歡這種炫耀功能極強的展示玻璃櫃，很少投緣加上價格極高，因此毫不動心。這麼多年下來唯一看對眼的只有這座煙酒櫥。

沒有噴吐華麗妖氣的雙塔造型，也沒有鏤空木雕的矯飾，這座煙酒櫥簡單地由二座玻璃筒身構成主體，高低錯落的雙筒比例協調地相互搭配，造型內斂典雅。毫不妥協的木工細木工法在每個轉角與接合處做出秀氣的起線與墨繪，每一立面都自有層巒起伏的風景。較高的玻璃筒身頂端有往外斜張的多層次日式凸簷，比例亦勻稱大氣。可惜最上層的玻璃內畫年久消蝕，只有看不出原來花紋的殘存顔料。較低的玻璃筒身頂端是一片玻璃，方便顧客由上往下觀賞陳列品。整座櫥櫃由三部份組合，可以拆開分別搬運，嵌合處有當年匠師所設計的漂亮接合木構，至今仍能密實吻合。

白瓷磚底座雖年久而雜有髮絲裂紋，但每塊瓷磚都原封保留，連轉角處最易磕碰脫落的L型瓷磚亦神蹟式地完好如初，簡直是老天的恩寵。

整體家具所具備的原裝色感是這座煙酒櫥令人神魂顛倒的另一原因。木質筒身的醇厚色澤簡直是日據家具洋干漆的原味覺醒！這是五十年以上完好髹漆所加持的絕對感受，如果不是原來的主人細心與珍惜的使用，任何後來的補綴修復都只會減損這種歷史註記的神聖光澤。

這座煙酒櫥在老收藏人家裡靜置廿年後重現世上。出門在外遇上這種神物，即使價格說出來能驚到囝仔半瞑啼哭，民藝人恐怕只能準備引頸就戮，跟販仔或店家展開即使荷包注定將失血暈厥也誓言戰至最後一兵一卒的聖戰囉！

可參考高雄市立歷史博物館典藏的煙酒櫥，是造型典雅的 L型玻璃櫥櫃。
引用網址：
http://163.32.121.205/artsdisplay2.asp?systemno=0000001401&artskind=9&querkind=&listtype=1

磚胎灶椅

2011-02-02T07:33:00.018+08:00

昔時廚房都有大灶，方便烹煮大家庭眾多人口的三餐，因此閩南語稱廚房為「灶腳」。幾年前我賃居嘉義鄉間的磚造半樓仔裡，廚房裡便有一座闊綽的磚砌大灶，灶上有巨鼎與煙囪，完整保留五十年前的灶間景觀，好像一切家庭的起居生養都可以圍繞著大灶巨鼎完成。只是我用不著大灶，也不需要巨無覇大鍋來炊煮，廚房正中央蹲踞這個龐然大物實在令人頭疼。

要起灶煮食就得有人生火，灶椅是讓負責照料柴火的人蹲坐的矮凳。灶前高溫熾熱，灶椅因此不能是易燃的木製品，於是以磚胎特製，成為台灣民藝裡獨特的非木製家具，也造就了一門極獨特與高價的收藏類別。

灶椅低矮，除了可坐在灶前生火實在不知還有什麼用途（放在現代浴室裡洗澡專用？）。我因此很少感到興趣，在收藏人家裡見著，也大抵擺放桌上成為純裝飾。而一只灶椅動輒萬元，主人大概也捨不得讓不識貨的來客胡坐磕碰以免心碎。

令民藝人心醉神迷的，是灶椅的獨特質地：紅磚胎，特別是台南地區胎土細緻綿密、紅潤Q嫩毫無雜質的歸仁窰磚胎。

常見的灶椅是圓鼓形，兩側各挖一小洞方便勾取搬動。如有橢圓造形則稱為腰子型，數量較少且當然索價不斐。早年我曾在蘇仔店裡見過轟動中南部的腰子型灶椅，椅面的邊緣環繞著手工刻畫的三角形紋飾，兩側則挖出討喜的雙錢造型洞口，翻過厚重的椅身可以看到布滿鈣白色水垢的內裡亦陰刻了一枚漂亮的紋飾。這個神物在蘇仔店裡靜待了幾個月後，再看到時已在興仔店裡，又幾個月後終於隱身於興仔某個高檔客戶的收藏庫房裡從此世上絕跡。

照片中的這個葫蘆型灶椅是極罕有的怪體（興仔稱為腰子型，反正怪體一律叫腰子型就沒錯！），我詢問了許多前輩沒人曾見過類似造型。葫蘆的兩頭精簡的各挖了一洞，胎土厚實，重要的是有Q爹爹幼米咪的歸仁窰嫩紅胎土。

終於有了這只灶椅後，我其實早已搬離廚房有大灶的鄉間老屋。我也跟收藏有灶椅的民藝人一樣，不知該怎麼安置這個神氣漂亮的小傢伙。捨不得丟在地上任其被遺忘，只好端端正正地安置於桌上，當成一塊笨重卻美麗的磚塊，隔一陣子就小心拂拭，免得蒙塵讓人心疼。

老招牌與老鐵牌

2011-01-30T09:45:00.025+08:00

商業老招牌至今一直炙手可熱，玲瑯滿目的鐵牌曾是走入民藝店家令人眼花撩亂的空中風景，紅色或黑色的黑松汽水鐵牌、不同年代的公賣局白色煙酒專賣吊牌，仁丹、中將湯、七星汽水、不二家...系譜之多種類之繁簡直用再多的時間與金錢來蒐集都不夠。

舊時柑仔店門口多少都會吊掛幾面這種鐵牌以廣招來客，愈老資格的店家當然愈多，這是對柑仔店最溫馨的共同回憶之一。有聰明的販仔進入村子後便宣稱公司要剪回鐵牌，回收價格50元一塊，於是整村子便口耳相傳轟隆隆地動員起來，各式鐵牌一夕間便被劫掠一空，還有歐巴桑怕領不到錢，等不及販仔來剪，乾脆自已動手，連收存在家裡幾十年的絕版老鐵牌都趕緊拿出來換錢以免「跟不上車班」。販仔走後的村子清潔溜溜，鐵牌滅絕，謝謝收看。余仔說極盛時期，販仔的小發財車上近百張公賣局鐵牌可以排成好幾列，一片100元，大家還只願意挑品相完美無掉漆磕損的美品。

幾年不到，如今這樣的情景已成為神話。

我沒有迷過鐵牌不知箇中甘苦，但總覺得一片上漆印刷的薄鉛板動輒數千甚至上萬實在不值，因此從來沒有買過。

鐵牌與企業寶寶都是由機器大量生產的商品，其民藝價值主要來自所具有的年代象徵（主要是六、七○年代）與文獻意義，而且象徵意義遠高於文獻意義。它們挑起了對台灣舊時柑仔店的濃濃鄉愁，比起木雕或家具所不可或缺的匠師手藝及材質貴賤，鐵牌的價值幾乎僅來自其所能夠再現的昔時歲月。然而，這不就是痴迷老東西的民藝人最心動的理由嗎？鐵牌不需上好材質，不需高明的工匠，而僅僅代表某一懷舊年代，是其氛圍，就這個意義來說，鐵牌其實比一切骨董家具或文玩更是純粹的民藝收藏品，它們單純地收藏彌封了逝去的時光。

除了鐵牌外，木招牌通常是年代更久遠的收藏逸品。如果製造鐵牌的廠商亦有木牌，則不僅數量稀少市場罕見，價格更是令人咋舌。比如日本仁丹，這種以二撇翹鬍子日本軍閥（或外交官？）為主要構圖的的大型木製招牌簡直是每個鐵牌收藏人的夢中極品。但木牌造假比鐵牌不易辨視，有販仔以舊匾額仿造仁丹木牌，連某一老前輩都被矇混上了當，事後只好厚著臉皮地要求退貨還款，大概仁丹木牌實在太令民藝人臉紅心跳意亂情迷了。

在大陸骨董還大量進口的時代裡亦常見中國商家的招牌，很多是清代的酒家、當舖、餅店或布莊的朱漆浮雕厚木板，配上黃銅或鑄鐵的吊環與裝飾，很有古裝電影裡的味道。這些年代悠久的木招牌現在如同台灣的鐵牌一樣，幾乎消失無踪，很難再遇上了。

這塊「旺相堂」木牌來自Joyce，她解釋是測字算命館的招牌，樣子普通，名字不錯，於是也就成為我很少數的招牌之一。

揪團民藝

2011-01-29T11:24:00.008+08:00

老東西有著老靈魂，雖然身不能動口不能言，在茫茫人海中卻似乎能牽動絲絲縷縷的因緣尋覓到自己的主人。因此如果不幸與鍾愛的老物錯身而過，或是在別人家裡才相見恨晚地彼此相認，雖然接下來一陣子不免心繫此物失魂落魂，但轉念一想，不管物主願意珍惜或根本已年久失寵，這亦是老東西自己的選擇，別人不能強求。讓民藝人歡喜與憂傷的，不就是每件老東西歷經悠長歲月所綻放的獨特個性？

出門在外，這種「已經是別人的尪（或某）」的古早悲情不免碰著，只能以徐自摩式的「得之我幸不得我命」聊以自慰，這是民藝人的成長歷程之一。

所有失之交臂的老東西可以寫一部民藝傷心小史，但偶爾命運的沙漏亦會倒轉過來，你發現某一類型的老東西竟在同一段時間裡連續出現，然後被你從相距幾百公里的不同所在一件一件地帶回來，漸漸地家裡這些東西彷如獺祭魚般地可以排成一列組成會社，像是老東西們亦會感到寂寞想揪團相聚，於是當你家裡有了第一件之後，其他的老靈魂們便紛紛透過關係製造巧遇想擠進你家了。

怪的是，這樣的魔術時刻往往不會太久，可能在某一小段時間裡，尋覓許多年卻總無緣得見的柑仔店櫥或候車椅突然在X店裡看到且價格品相年代皆合宜，買下來幾天後，在Y收藏家住處又看到造型相異的另一件，仍然各條件皆美好，於是再買下來。如是連環發生，像是早已計畫妥當的刻意安排。總是得等到這樣的魔術時刻結束許久後，在任何地方都再也看不到同類物件時，我才恍然大悟地知道，原來當時我正處在某種神賜的時光裡。而曾經在某一時刻裡彷彿真能遍地得見的某物從此消聲匿跡，像是從不曾存在，販仔開始以一種遙遠的口氣不勝懷念地說，啊哉，很久沒見過這種東西了唷！

老物揪團而來，這是多麼另人歡喜的事啊！

醫生館民藝物語

2011-01-26T06:37:00.046+08:00

醫生收入優渥，常能自蓋住宅診所，加上生活西化，老醫生館裡除了醫生椅、事務桌、病歷櫃、候診椅、看診床、手術工具櫥等基本配備外，留聲機、唱盤、火缽、油畫、外文圖書、花鐘、大型書架、書桌...常是意外驚喜。

我曾受邀進入已退休醫生的診所兼私人住宅裡，老醫生的房子即將出售，屋裡遺留下來的家具可以任挑運走。我於是滿懷希望與想像地開車專程前往位居鬧區的二樓大宅。

老醫生二代行醫，民國四十多年新婚後便在此落戶看診直到退休。多年前一樓診所大幅翻新改建，已不再有日據時代診所常有的、在小孩高度開一小洞的夢幻弧形檜木掛號牆，不免讓我有點失望。二樓是老醫生與家人生活起居之處，窗戶及隔間都是令人懷念不已的檜木材質，各個房間裡亦有厚料製成的檜木衣櫃，只是不知為何家具皆粗笨清簡，雖有六十年老宅的舊時空間氣息，卻無一家具可喜，我惋惜不已地在各房間裡來回走動，逾半世紀的老房子裡保留下來的似乎僅是一種無人可以帶走的古老空間量體，彷彿連流動其中的空氣都無比的濃稠凝滯。

房子即將轉讓出售，這個空間與早已無形地銘刻此空間的家族歷史想必很快將被怪手拆毀、永遠消失。臨走前，我對老醫生及醫生娘感到無比的抱歉，我無法繼承的是老診所光榮的空間歷史。最後，因為對這個即將消失空間的感傷，我帶走了原來放在和室裡的火缽與一樓的病歷櫃。

因醫生年老退休使得整座醫生館像突然被拔掉插頭般偃旗息鼓應該不在少數。我與S曾在以老街著名的南部小鎮裡張望某張像是已被放進時空膠囊裡的漂亮候診椅，卻苦於找不到老牙醫診所的後人。幾個月後，神通廣大的S電召我過去，候診椅變戲法般地已安靜躺在他的鐵皮倉庫裡。

有一年機緣湊巧，三代行醫的著名老婦產科歇業，後代皆移民遠遷。我於是載回了醫生館裡漂亮有型的4張普普風沙發與老醫生專用的巨無覇檜木事務桌，加上別處得來的數張旋轉醫生椅與檜木候診椅。如是，東市買駿馬，西市買鞍韉，南市買轡頭，北市買長鞭，家裡竟也匯聚了老醫生館的各種古老行頭哩。

可惜我不是醫生，否則就來開一家獨樹一格的懷舊診所。免得有病在身已經夠倒霉了，還得面對一律死氣沈沈的醫院白，一點人性都不復存在！

民藝人生

2011-01-20T10:59:00.005+08:00

民藝人分成二派，一派主張展覽，獨沽一味，專攻某一項民藝類別，到民藝店裡如植物學家在野地裡獵捕標本，只要符合搜羅標的種名，品相年代尺寸美感不論，務求一網打盡。這派人如果財力不錯，風聲遠播後自然不缺販仔從全省各地進貢珍稀銘品。

會孤注一擲，通常也自有源由。比如余仔，小時候幫父親跑腿買煙酒便有一元打賞，長大後自然家藏許多公賣局相關物件，件件都是非賣品。比如磁磚，興仔還跑業務時是個磁磚迷，開店後自己雖不再留藏，但仍是磁磚買賣的大腕。亦有檳榔中盤，專以各式迷你彩繪檳榔竹籃、搗檳榔的小石臼等相關物件為主攻項目。其他如童玩、鐵牌、磚胎、刺繡、玻璃或瓷盤都是很專精的項目。有民藝人以展覽為志業，在各公家博物館四處趕場或乾脆自己包場設展，一方面滿足自己成就感，出了彩頁目錄後如果整批高價脫手更不亦快哉。

如果第一種人是民藝植物學家，還有一種人則是民藝美學家。他們通常會主張自己的收藏都實際使用於自己的生活裡。民藝成為一種存在美學，生活裡從書櫃、衣櫥、桌椅、碗盤杯筷甚至服飾，一切起居坐息似乎都得有一種「民藝美學」的要求了。這樣的想像與條件，很常轉化為懷舊餐廳的基本樣貌，在這種空間裡連品茗與餐飲都必須堅持著某種還原的「台灣原味」，並熱心與來客分享。

民藝人收藏到某一階段之後，這二大派別便轉換成可以積極從事的二種民藝人生：辦展覽與開餐廳（或咖啡館、茶藝館）。

然而，喜獨沽一味（或數味）的人容易變成民藝狂人，收藏成為一頭怪獸大口吞没了生活本身；自認美感超絕的人東撿西湊，與資源回收往往是一線之隔。

近年來民藝蕭條，第一線的販仔收不到貨逐漸凋零，年輕人亦難有管道入門，簡直快民藝滅絕。真希望能有更多的民藝展覽與民藝餐廳能大張旗鼓地開張啊！

即使再怎麼俗豔，展覽或餐廳開幕時請電音三太子來熱鬧金光一下也無妨了。

因為懂得，所以慈悲

2011-01-19T14:05:00.002+08:00

收藏人的世界有時是很殘酷的。《世說新語》〈汰侈篇〉記載了石崇與王愷鬥富，二人從宴飲、女人、裝潢、衣飾一路比拼爭鬥。王愷拿梁武帝御賜的一株珊瑚向石崇炫耀，石崇二話不說當場敲碎，氣炸了王愷，認為他眼紅嫉妒。結果石崇立刻命手下送來六、七株更大更炫人心神的珊瑚讓王愷任選。書上說，王愷「惘然若失」。

原文是這樣：

石崇與王愷爭豪，並窮綺麗以飾輿服。武帝，愷之甥也，每助愷。嘗以一珊瑚樹高二尺許賜愷，枝柯扶疏，世罕其比。愷以示崇。崇視訖，以鐵如意擊之，應手而碎。愷既惋惜，又以為疾己之寶，聲色甚厲。崇曰：「不足恨，今還卿。」乃命左右悉取珊瑚樹，有三尺、四尺條幹絕世、光彩溢目者六它枚，如愷許比甚眾。愷惘然自失。

收藏人難免炫耀，有的傲其數量繁多，有的驕其品相精絕，且不免暗中相互較量，甚至鄙夷。真是一個讓人疲累的世界。

有人講究原漆色與原五金配件，只願買無瑕疵的家具，略有損傷蟲蛀則不屑一顧。這當然是收藏的要訣與境界，但我總不免為那些被嫌棄的家具感到難過，甚至同仇敵慨地不喜起主人吹捧在手心裡晶瑩剔透被寵愛的家具精品。

民藝人眷念舊情，對老東西懷抱著細膩獨特的感受，一切的損傷、斑駁、缺漏與壞毀都是因歲月而起，即使這些時間的傷害真的礙眼，我都不忍嚴厲以對。因為損摥老東西的，不也是讓它充滿動人靈光的同一種力量？

因為懂得，所以慈悲。

新力寶寶

2011-01-18T11:35:00.011+08:00

終究是在自己家裡偷偷藏了一尊新力寶寶。

再怎麼對這種塑膠公仔不動心，對總是排排站的大同寶寶漠然以對，只要民藝店裡有新力寶寶仍然忍不住想多偷覷幾眼。

於是有了便宜好入手的4號綠褲新力寶寶。

在終於有這尊新力寶寶之前，我亦有幾次失之交臂的巧遇。那已是許多年前的某個下班時刻，我塞在寸步難移的車陣裡，兩旁都是在堵塞車流中早已焦躁火大的駕駛人，一輛三輪車卻飛快地在人行道上無阻礙地穿行前進，就在三輪車快隱入前方路口時，我突然瞥見三輪車的回收雜什上斜插一尊黃澄澄的新力寶寶。僅僅那麼一瞬間，這尊被三輪車主人視為回收塑膠的公仔就像滅頂的溺水者般消失在人車洶湧的下班亂流裡。而我卡在車陣裡動彈不得，只能眼睜睜地看著可愛的Sony公仔就這樣歪斜倒栽䓤地一路遠離消失於我的視線外。好不容易等到車陣鬆動前行時，三輪車早已不知去向。

幾年後，我在蒜頭仔家裡看到稀罕的2號，著名的木頭底座新力寶寶，沈重穩固地站在光線陰黝的倉庫裡，簡直渾身發散著澄黃的光。可惜的是，如同許多公仔的不幸命運，這尊新力寶寶早期不知被那個該死的猴囝仔畫花了臉，還用原子筆歪歪斜斜地簽了個醜名字。看了實在刺眼，看一次心疼一回。

新力寶寶與大同寶寶其實都是存錢筒，現在家裡的這尊品相漂亮，臉蛋粉嫩古椎，連容易遺失的底座塞子都完好如初。

手邊剛好有一頂小孩的老虎帽，順手載上，沾點中國風。

又：Sony現在成了「索尼」，不再是「新力」，讓胸口大字浮凸著「新力牌」中英對照的這種黃色公仔更有懷舊氣氛哩。

因為相知，所以懂得

2011-01-10T12:55:00.004+08:00

民藝不真是骨董，因為有人間的鑊氣，有風雪塵霜與磕碰拂拭的生命肌理，是曬過陽光經受風寒跟著使用的人一起生活衰老的。

因此雖然著迷老家具，我卻不曾被中國貴氣的酸枝雞翅紫檀家具吸引，面對太師椅貴妃床山西大櫃陝西鑄鐵大門也毫不動心，因為實在離真實的生命太遙遠了。我很難想像現代公寓的客廳裡擺設一套兩兩對望的太師椅（而非布沙發）能怎麼款待來客或全家舒適地看電視。然而太師椅仍然人見人愛，價格皆不便宜，似乎不擁有一套就可能民藝失格。

即使把自家家裡裝潢成中國風，太師椅仍然讓我覺得刺眼，覺得像在中國菜館入口的矯飾門面，像是既折磨自己又折騰來客僅適合大家興致一來試坐拍照不該久留的道具。

我其實坐過真的舒服又大氣的清代圈椅，但仿古家具氾濫總是讓我對這種中國裝潢必備的道具敬而遠之。

太師椅與供奉祖先牌位的神桌是舊時坐鎮主廳的重要家具，人生裡的送往迎來生老病死或許都發生在這四張椅子所圈圍住的廳堂裡。這樣的家具有不可忽略的份量。只是時移勢轉，在現代公寓的客廳裡與液晶電視吸塵器電腦或咖啡蛋糕紅酒共處一室實在不易。

這是生活裡現實與想像間的錯亂與艱難。

因為這樣的理由，即使難得遇上年代久遠品相完美的神物我亦常冥頑不靈，不願自己生活裡與這種不食人間煙火的神仙寶貝共居一室，因為委實太虛假了，不是生活。像某位女歌手唱的：我的命中命中越美麗的東西我越不可碰。

儘管在家具之外我買的民藝擺飾亦不在少數，但生活有對美感的需求，只是對表面華美的索求如果搖身一變成了蹲据在家裡的一隻龐然巨獸，即使毛色再怎麼華美油亮備受疼愛，被壞毀的恐怕是主人的真實生活。

民藝是生活的一部份，不是有錢人保險櫃裡深鎖的骨董，不適合拿來炫耀傲人與奉若神明。但或許是我太頑固了，怪不得不適合投資賺錢哩。

朱漆竹釘大鼓

2011-01-08T08:55:00.005+08:00

民藝人究講材質，木、石、銅、鐵、陶、瓷、刺繡、玻璃的等級珍稀都是考究評判與較量之點。不少老東西被民藝人捧在手心裡呵護，不是因為美學的價值，而是材質的珍稀，與或許因為材料貴重而被古代匠師另眼對待的精細作工。

材質固然是考究的重點，其實我往往更著迷於形制與美感。「材質只是加分罷了」，Miss楊有一天明確點出民藝家具的關鍵，有精準的洞見。

但是對於材質的迷戀，畢竟讓我搬回了五花八門的民藝雜什。這些原本尋常不過的木石銅鐵等器物，在歷經歲月風霜之後，一無例外地剝落了原本繁華刺眼的商品賊光，坦露出原來的素樸本色。木是木，鐵是鐵，而陶土終於是陶土，不再被光鮮虛假的油亮外殼所覆蓋。

跳蚤市場裡偶有直徑逾一公尺的巨大銅鑼，鑼面的陳年古銅質感往往深深地誘惑著我，如果不是販仔因銅價連翻上揚（銅件買賣總是以廢五金的收購價為基準）漫天開價，現在家裡可能必需有一整面牆空出來懸掛被我陸續買回來，如同辨桌師傅大鼎的幾件巨無覇銅鑼。

然而，在阿達仔家裡看到這個大鼓時，我雖不懂樂器，終於還是忍不住買回來了，因為這又是一個攸關材質的根本問題。

這個朱漆的大鼓是我見過最古老的，二層交疊的竹釘嚴密地繃緊著鼓皮，木質的鼓身上嵌埋四支鑄鐵環，做工札實牢靠，至今仍可以讓我安穩地懸吊起這件沈重的大鼓毫不鬆動。

這是一個無用的龐然大物，雖然偶爾讓我可以學古人暢快擊鼓，且鼓聲雄渾低沈彷彿來自遠古巨獸的低吼，鼕鼕震耳。畢竟是個佔地方的大傢伙哩。但它代表的，或許早已不是簡單的俗民樂器，不是與居家生活永遠不相干的廟會慶典道具，而是發自每一個古老器物所源源散放的歷史靈光。

檜木火缽

2011-01-06T12:19:00.015+08:00

這幾年冬季裡最期待的一件事，便是能有寒氣逼人的冷峰過境，於是就可以名正言順地燃起火缽，鼓動赤紅的炭火，慢理斯條地燒開一壺水，讓滾燙的蒸氣呼嚕嚕地噴吐終日。

炭火烹煮不易，然而龍眼木炭有獨特的濃香，相思木炭香味雖不及卻火力興旺。在餐廳裡，非經炭烤的牛排就是無法擁有強火燒炙的美好滋味。講究的茶藝師亦需龍眼木炭相佐，如此才萃出茶葉最幽邈細微的香氣。

除了點燃後噴放的獨特味道，我亦喜歡龍眼木炭未經削切的原生樹形，一整布袋打開後常是塊體碩大精赤純黑的一截截樹幹，精煉華美的形體往往讓人不忍劈碎使用。

龍眼木炭並不生煙，點燃時因此可以優雅，無有煙氣燻騰的淚眼朦朧。炭火熾旺後，滿室盈溢獨特而令人懷念的古老香氣，這是植物精煉炭化後所噴放的芬芳，走動在屋子裡攪動著這股透明的氣流，總是令我感到無比喜悅。

超市的越南進口木炭氣味沖鼻令人嫌惡，除了中秋節舉國買來路旁烤肉兼製造污染外，只會被連想到悲慘的燒炭自殺。真可惜了木炭原來可以有的閑情與講究。

這件火缽造型簡單乾淨，沒有多餘構件與瑣碎無用的抽屜，檜木質感溫潤不似日本梧桐莖輪畢露，結構僅以木釘方榫接合，雖不豪華卻是多年來唯一投緣之物。配上支撐茶壺的五德，撥弄木炭的火箸、治理火灰的灰鏟，雖不太喝茶茶道具卻俱全矣。

以瓦斯爐急火直攻，煮水烹茶成為了無情趣的機械動作，但只要在火缽活醒來的嚴寒冬日裡，我家會有一只終日吐吶白色蒸氣的陶壺，像是室內突然多了雀躍著年輕生命不肯絲毫安靜的小孩，於是雖然低溫，一切卻都變得有朝氣而歡喜，在溫暖潔淨的濕潤空氣之中。

鐵臼

2011-01-03T10:44:00.003+08:00

喜歡老東西的人著迷的常常是歲月披瀝其上的斑駁，時光捺印的損傷。

但這麼多年來都總不免有人懷疑，新舊今古老嫩真能分辨的來嗎？難道就沒有人仿造矇騙？

當然有，我也豁免不了分辨不來與受騙的苦澀經驗，但很多時候仍不免訝異大部分的人是無法區別已經調和五十年甚至更悠遠時光的漆色與木質。

其實，正如老一輩人所言，這些老東西在大多數時刻裡是毋庸看細節內裡的，單憑第一眼的氣味靈光，新舊立判。

或許如同紅酒，一般人偶嚐是喝不出高下貴賤的。善飲者如非專家，恐怕也不易分辨一萬與十萬元一瓶的真正差別。

這是何以在民藝收藏裡，同樣是菜櫥，有時候 5萬元比 5千元便宜的原因：價格來自工藝與悠長歲月所加持的完整性。

古希臘人認為木匠是木頭的朋友，漁夫是魚的朋友，棋手是棋的朋友，哲學家是智慧的朋友...，那麼，民藝人不就是各種古物的朋友？

收藏民藝，或許開始於與各種材質作朋友。生鐵、木料、陶瓷、玻璃、玉石，無不可為友。

還努力晨起逛跳蚤市場的年代裡，我因為喜愛鑄鐵易風化斑駁的個性，買了不少鐵臼、鐵杵，甚至連豬肉舖懸吊豬肉鐵勾、起重機的老鑄鐵鏈、農村裡如巨型牛排叉的鑄鐵叉、拆船專用的巨無霸扳手都珍惜地買回家裡，一一用鐵刷仔細地除銹上油，顯露出它們獨一無二的歲月質地。

這個鐵臼有極優雅的圓弧，造型渾厚飽滿，生鐵銹蝕的表面在陽光下如灑上金粉的薄紙閃閃發光。把鐵臼擺在餐桌上肚裡放一盞燭火，吃飯的人們便都被溫煦黃亮的薄光所庇護，連食物都染上一層金黃色的表面。

新年

2011-01-01T08:03:00.000+08:00

粉盒

2010-12-27T13:20:00.012+08:00

每次看到這種鍚製粉盒，我都會覺得作一個古人真不痛快，因為即使是愛穿金戴銀敷水粉的漂亮閨女，使用美妝材料的包裝技術與製程都一逕是灰樸樸地，一點都不亮麗可愛（沒有米老鼠、Hello Kitty、Open小將與波提獅？）。

鍚器雖暗沈陰黝易被歲月所氧化鏽蝕，貴重材質卻易讓人俗氣。高貴仕女愛用的金器銀器、螺鈿鑲嵌、烏木漆器、牙雕獸骨...無不蒼老駭人，這都是民國以前的古物，是老阿嬤纏腳阿婆假牙阿祖們年輕時珍惜把玩的心愛之物。但是在塑膠時代裡見著總無法不連想到她們因為實在活太長太久後所疲乏鬆垮的老態啊！

有幾位收藏朋友因此在女友面前總是畏首畏尾，因為這些老物實在使得對年歲與蒼老異乎敏感的年輕女孩感到驚怖，絲毫無法輕鬆與自在。

在胭脂水粉的各種配件小物裡，鍚鑄的粉盒最常見，有六角圓柱或四方的造型，有的盒蓋澆鑄著漂亮的獅鈕，亦有作工精細鏤空人物花鳥的罐身，單層或可多層分裝不同水粉也很常見。

我不喜歡鏤空的罐身，總覺得這樣故作精巧的工藝反倒讓擁有者俗氣。手邊留下幾個粉盒都是簡單造型，這件周身鐫印著抽象章紋（不是卡通人物！），造型樸拙卻雅緻，雖不知能有何現代用途，隨手擱在桌上，一晃眼竟也多年。

檜木書桌之三

2010-12-23T20:10:00.009+08:00

民藝書桌的款式相當二極，清代的桌子總是窄身挑高，有五斗櫃的身形，坐在桌子前活像收錢的掌櫃，讀不了什麼書；不然就是小學生寒磣的功課桌，大人真要坐著這種桌子恐怕得彎腳縮脖辛苦過日。

書桌或事務桌是居家長備家具，我因此總是很刻意地留神，但要找到合用的實在不容易。

總算這個書桌大氣，抽屜多手把又是令人歡喜的木雕作工，造型有經辦事務的嚴謹與沈穩，用料簡捷大方，大約是光復前後的老闆用桌，桌面因此乾淨仍披覆著原來的老油漆。

當年相中這張大桌子後一定想立刻從台中載回來，車斗閤不起來只好一路敞開灌風，在八月火焚的溫度中汗如雨下地開3小時車與書桌一起回到家裡。

關於書桌，可參考：
檜木書桌之一
檜木書桌之二

少林民藝

2010-12-22T16:59:00.007+08:00

周星馳的《食神》或《少林足球》因為生猛好笑，很暢快地活絡了日常生活裡並不真的那麼神氣威風的一面。他的男主角總是在連番被惡整修理之餘，因為天賦異稟與因緣際會的不合時宜，糊里糊塗地成為曠世英雄，最後贏得美人歸。

這些年在民藝圈裡聽聞的八卦謠諑多了，我總是不止息地遐想，我身邊難道還缺周星馳式的奇人奇景？特別是民藝早已成極度不合時宜上不著邊下不著界的僻冷嗜好，怪叔叔怪阿姨難道會少嗎？

當然不，民藝界不僅不乏奇人怪咖，而且每個叫的出名號的「民藝咖」恐怕都是一怪。

如果好來塢以尋找基督骨董聖物拍出多集海撈一筆的《法櫃奇兵》，以羅浮宮古畫古文書為背景搬演謀殺驚恐毫不冷場於是變成印鈔機的《達文希密碼》，這些身世離奇熠熠發光的民藝寶物與在日常生活裡默默扮演印地安那瓊斯的販仔，不早該一直好戲連台輪番上演嗎？

可惜仍拍不出一部《少林民藝》，拍不出《民藝怪談》或《民藝骨董洋菓子店》。

歡迎偶像劇導演編劇前來一談，只是販仔該找誰演？當然最少也得是周杰倫或郭富城囉！

人間的尺度

2010-12-21T21:12:00.013+08:00

因為痴迷民藝，所以常常有機會走進各式收藏人的家裡，參觀別人的寶貝。如此侵門踏戶，深入某個人最私密柔軟的所在，一直都讓我感到臉紅，但因此也見識了收藏人的生活百態以及每個人的人生哲學。

這些民藝人有的會刻印、有的參禪、有的茹花蒔草並且是極專業的盆栽高手，有在大學專研木材科學的助理教授，開Lexus的竹科經理，搶手的室內設設師、壯年退伍的軍人或等待退休的警察，省運游泳冠軍與國家運動選手教練等等。

我跟他們生命的交會點，是民藝。

會有一整個下午或晚上，我坐在他們之中某人的家裡，笑咪咪地觀賞主人的各種傲人收藏，恭敬地聆聽他們從人生或骨董中所領悟的珍貴哲理。

收藏人真的很寂寞，他們的知己是識貨的人，懂得欣賞羨豔自己視若至寶且通常絕不輕易出示的藏品的人。

不管這些收藏品是什麼，都是主人費盡機緣精血好不容易得來之物。現在獺祭羅列在客人眼前，如果你有眼無珠入寶山卻不識寶物，豈不掃興。

我因此總是驚歎，對於主人能飛天鑽地無所不能地擄獲各種戰利品感到由衷佩服。

只是喜不喜愛某物畢竟是很主觀的事。稀少、古老、作工精細、材質高貴且六腳全鬚毫無磕碰損傷，或者尺寸超級大與超級小、變體歪哥不成體統，又或是名家簽署落款兼官府戳印為記，這似乎都不能那麼簡單地代換成喜歡與否。

當然，上面這些準則是立即可見的民藝品價格試算表，收藏品的市價在此清楚易瞭，什麼東西有「收藏價值」什麼沒有可以是一件量化而不太有感情的決斷。

家裡堆棧的這些雜什或許沒一件真能禁得住試算表的考驗。但我就是不喜歡紅黑家具的鬼氣森森、不喜歡太師椅笨拙的方頭方腦，不喜歡梳妝枱華麗虛偽的上海巴洛克，不喜歡紫檀雞翅木的光溜赤裸，不喜歡五斗櫃嵌鑲石柳的喧囂吵鬧，不喜歡供桌單調卻尺寸巨大的鴨覇款式，不喜歡菜櫥土裡土氣的油煙鼎鑊味...，吁，幸好我沒成為骨董商人，否則生意必一敗塗地不可收拾。

收藏老東西而能實用於日常生活之中，每天俯仰生息於心愛的老物之間，這是許多收藏人的夢想。但現代生活與日據時代畢竟已有不小差距，遑論戰前或民國以前的生活習慣。「實用」的民藝理想與現實很難契合，往往讓民藝人傷心不已。比如我便常常不知道該怎麼安適地坐在一張太師椅上（而能舒服地不需端莊嚴肅像個古代人），也常常不知道在一座高聳華美的清末布櫥前該如何不把這個大傢伙視為一塊實心笨重卻長出四支腳的的彩色大木塊？倒底該平躺（像電影裡被精神分析的人那樣）還是側臥或背脊懸空地坐在主人最得意且一定要招呼你坐下的一張雞翅木貴妃椅上？又或是，佔據屋內1/3空間的那張朱漆鎏金雕花鏤空八柱紅眠床，我真的要脫鞋上座泡茶，有點滑稽地與主人在這種全罩式的老阿媽床上盤腿閒談？

愛的要命的老家具卻不實用，沒有客人時默默承接灰塵，人來時卻主客尷尬怎麼用都不對勁。真是傷透民藝人的心啊！

在現代人寸土寸金的生活空間裡，家具真是佔位子的笨重收藏。家裡有其他成員則讓收藏人更苦不堪言。如果上有老母或阿嬤，則買一堆「死人用過」的老人家具回來擱在家裡常常是絕對犯忌且毫無通融可能的行為；如果下有猴囝仔少年仔，這種LKK牌木造家具則被視為大型垃圾人見人厭。

在不食煙火的嗜癖之餘，每個收藏人恐怕都得勻出一幅人間的尺度。

民藝這條路

2010-12-19T13:13:00.027+08:00

隨著時日的增長，收藏倒底是怎麼一回事卻愈來愈令我困惑了。外人看到的往往是收藏的成果：几上某件豔驚四座閃閃生輝的神物，清末民初的文玩家具羅列獺祭宛若電影場景的家居即景，抽屜拉開一丸丸包裹密實的田黃、雞血與牙雕，虔誠供奉深鎖於一盅盅玻璃罩裡的百萬奇楠沈香？或是一室胡亂堆疊早已徹底摧毀物主生活的十座菜櫥五座桌櫃與一律數量誇張咋舌的各式常民老物？

人畢竟還是生活著的，我常常困惑於這些收藏人怎麼俯仰於五花八門、耗盡他們精血生命搜得的東西之中。在沒人的時候，這些人置身自已拉雜買來的器物堆裡在做什麼？看電視？掛網？聽收音機？無聊地抓耳撓腮摳嗅自家腳趾？在令人羨豔的寶物堆裡也像一般人般吃喝拉撒無所不為嗎？又或著這些寶物、奇石與華麗家具其實與主人各自走在二條平行線上，就像開著高檔賓士轎車的人卻把車子違規停在路邊喜歡吃著路邊攤30元一碗的魯肉飯？還是相反，把塗布俗豔礦物彩的清代家具當成LV愛馬仕與古奇包收集其實真實生活卻一窮二白？

收藏人常是自傲而寂寞的。自傲於自已的奇遇與收藏，卻寂寞於無人知曉自己的驕傲。有得意處而無人可分享（或反之，怕有人強要來分享），真是寂寞。

該怎麼想像這些內心高傲孤絕的嗜癖之人？他們過著的是怎樣的居家生活？身邊跟著那些已捻掉人間鑊氣且噴吐霞光的超凡神物，生活如何能謙遜平靜吶！

收藏買賣常常必須四處掏寶、跟販仔交陪感情，甚至終日專在街道上往僻冷無人的旮旯裡胡撲亂鑽，偶爾亦會上當受氣著了人家的道兒。如此獲寶當然得意，但過程不免孤獨灰樸不足為外人道，何堪分享呢？

這幾年來，民藝在我生命中最鮮明與持久的影像之一，是從汽車擋風玻璃往前凝望的一條悠長不見盡頭的黝黑公路，行進時車道兩側的白色分道線漱漱地快速後退而無止盡地再由遠方浮出。紅燈煞車綠燈油門，一條路機械地連結著下一條，有時已忘了自已為何奔馳於道上，似乎不是為了到任何地點，而是要讓分道線不停頓地捲完一天該捲完的份，只為了生命自身的躁動。

像發條鳥一樣，「每天都飛到附近的樹林裡來，為我們所屬的安靜世界捲著發條。」

唉，民藝這條路。

唐卡 1

2010-12-15T19:12:00.007+08:00

紐約有畫家羅斯科（Mark Rothko，1903-1970）專畫烏漆墨黑的大幅油畫，有一年我站在二個籃球場大的美術館挑高大廳裡被他死前十年所反覆創作的數十幅黑畫所包圍，昏頭轉向之餘，竟然發現畫中黝黑的色塊分子嘈嘈切切地騷動起來，如風捲殘雲，如氣吞落葉，大廳裡的所有黑畫竟是黑色原料粒子的盛大遊行。巨大單一的色塊竟也活物般吞吐吸納，在眼前喧囂奔流，晃晃轟轟，真令人心醉神馳。

因為這個出生於拉脫維亞的猶太畫家，在網路上見到這張烏黑如焦炭的唐卡時，便不由自出地笑開了。大概是沒價值，毫無藏傳佛教應有鮮豔眩目往往俗麗驚心的色澤，賣家1元起標，末了亦沒人想搶標，輕鬆買到。幾天後寄來，尺寸不大的唐卡摺成一方手帕，牛皮信封就輕簡收到。

畫布上褶痕遍布，看了令人心疼。隨手作了一個內框裱起來掛在牆上，幾年過去了，當初橫岔豎切的褶痕不知不覺淡去消失，一尊法相莊嚴的佛祖（黑天？度母？）從漫漫無邊的黯黑中浮顯，有囝仔神情不似密藏神祇總是現兇惡相。畫面四周暗影浮動，形體或隱或顯，是隱身在濃稠如墨汁的畫中陪祀主神的天兵天將六丁六甲（？）。

一幅羅斯科風的迷你唐卡。

囍字餅模

2010-12-14T07:14:00.006+08:00

每次看到漂亮的龜印總是心癢難耐，不管烏龜總是拿來罵人（王八烏龜、龜速、龜縮、龜兒子...）或象徵長壽（龜年鶴壽，現在沒人理這個），只要印模深刻木質油潤，模上的人物花卉蟲鳥走獸生動誘人，龜印當真打死不退，見一個買一個。

前些日子整理家裡在屋角旮旯裡又翻出一支，是討喜的囍餅模哩。

餅模常有著如向日葵般的盤型輪廓，因為大餅得包入各種豐富餡料（魯肉豆沙、冬瓜豬肉、鳯梨酥糖、核桃蛋黃，還有應該是台南才有的棗泥涼糕...），餅模總是深鑿凹陷，配上陰刻的各種吉祥圖樣，隨手擺著就是一幅木雕版畫。

尤其囍字，字體方正規矩，繁複的筆劃如迷宮交叉疊印卻又有條不紊。彷彿只要把一個漢字鐫刻在器具食物上便能鎮懾四方鬼神，生活有喜，人心皆安穩靜美。

關於其他龜印，可參考文章分類中的「龜印」

進士牌

2010-12-12T23:45:00.020+08:00

據說只要能登科高中進士，中國皇帝便會從遙遠的帝都北京御賜這種朱砂紅的木牌一對，上面大刺刺地刻著xx科進士。讓十年寒窗功名有成的人可以錦衣蟒帶地招搖過市。

嘉義市史蹟資料館裡藏有光緒年間徐德欽高中丙戌科（光緒12年，1886）會試的進士牌，5支木牌上貼著肥厚的鎏金陽文，一字排開迎賓。當年在街上能有這幾支木牌開道應該相當神氣，走路有風。

廟會遊行陣頭裡亦常見這種木牌，大廟甚至多達十八支，是我們在廟裡常見的肅靜、迴避、風調、雨順...，屬於遊行儀仗隊伍的行頭，舊時應該是請小童列隊一人一支，雙手高舉著虔誠遊街，現在則常見木牌被插在如機械蜈蚣般的連結輪車上，無精打采懶洋洋地跟著車隊，大家視而不見。

這支木牌不是廟裡的，當初不知來自哪個進士第。我問販仔這是什麼？販仔搖搖頭，一臉茫然。我是有木皆佳，只要是老木雕、老門板、老樑柱斗拱一律照單全收，何況這塊老木牌不僅朱漆色澤暗沈漂亮，還有如官匾般刻上字體豐盈飽滿的法書。於是雖不知是啥玩意，當場也決定先搬上車載回家裡，就算是廟裡刻著迴避的木牌恐怕都不會放過，何況是由皇帝欽定，代表「我很會讀書考試」的進士牌。

乙丑年是清同治四年，西元1865年，美國總統林肯在該年4月遇刺身亡，是年廢止奴隸制度。

礦物彩鰲魚 3

2010-12-11T01:43:00.016+08:00

祥雲冉冉，像是如意渦卷在莖鬚戟張的龍首上綿延不絕，木頭如海棉般被鑿出像是蜂巢相通的孔隙，在匠師的巧藝下僵硬材質徹底瓦解，鏤空釋出一頭神話中的鮮活神獸。

這是一對大陸的鰲魚。

鰲魚比鳯凰獅座大象顯眼討喜，價格因此不斐且總是在一堆木雕中最先被挑走，是木雕的王者。

大陸木雕有著五千年的世故與蒼老，不似台灣憨面童顏。二隻鰲魚爪握古琴寶劍，礦物彩著裝罕見的勻稱寶氣，五色紛若如雲裳錦霓。

幾年來木雕似乎不太熱門，拍賣網站上與人議價得來這對鰲魚彷彿才是昨日，不想一眨眼卻已是六年前的往事了。六年來人事皆非，真不知鰲魚倆何以能一路不悔伴隨而來...

關於鰲魚，可參考：
礦物彩鰲魚1：李先生
礦物彩鰲魚2

華容道關羽義釋曹操鎏金木雕

2010-12-07T07:58:00.008+08:00

還瘋迷花柴時，滿腦子想的、眼睛看的全是各種木雕構件，在網路上與人搶標到這塊鎏金木雕，收到後才知道尺寸不小，鎏金表面閃閃生輝，有金箔的獨特貴氣。查看了賣家評價發現原來還有鎏金雕工極近似的另一塊，早幾週被標走了。在骨董標售上相當專業的賣家不敢肯定是同一對木雕（因此拆售？），我只買到其一，當然扼腕頓足不已。

黃澄澄的鎏金木雕上布局生動地刻出四人一馬，人物緊湊疊映，個個華冠錦衣，相連的肢體犄張在戲劇張力飽漲的窄促空間裡卻又不顯得擁擠冗贅，這是在演戲哩。張飛圓睜雙目鬚髯如戟，高舉著青龍偃月刀正往下劈落，底下的關老爺腳跨赤兔馬撫鬚瞇眼舒爽自得，對於自家兵器被人借用似乎毫不在意。那個長著二撇鼠鬚在一棵羅漢松下哈腰作揖的應是劉備，還有一個印堂飽滿臉如滿月渾身英氣的少年英雄（趙子雲？）。

真是構圖均衡且滿溢動感，四個人物精氣飽滿地從木料中閃閃躍出，個個入戲有神，如初春雨後的幾株鮮嫩青蔥。

因為沒能買到另一塊只好催眠自已擁有的是一對中較精采的一塊，武將莽夫俊男老頭再加上神態鮮活的駿馬，豈是（刻壞的）另一塊可以比擬？

唉，橫豎是少那麼一半...

君家子敬十六字，氣壓鄴侯三萬簽

2010-12-05T20:16:00.011+08:00

唐朝宰相李泌是史上有名怪咖，閑賦在家時建構了可能是中國歷史裡第一座私人圖書館「端居室」，韓愈說裡面「架插三萬軸」，在家可自任圖書館長了。三萬卷圖書值逾萬金，但在王獻之的〈送梨帖〉（？）之前卻頓時不如糞土，蘇東坡毫不留情地說「君家子敬十六字，氣壓鄴侯三萬簽」，十六字便抵三萬部手抄書冊。

這是收藏人的美麗與哀愁。

在別人晶瑩閃爍光華耀目的某件珍稀神物之前，自己耗盡一生精神及歲月筋疲力竭始能坐擁庫藏的一整屋子私房收藏寶物霎時靈光盡喪，全部彷如是被一起摘掉靈魂瞳仁的木頭偶人，氣力終於耗竭僵死跌落地面的褪色蜂蝶，層巒堆疊的膺品B貨地攤拾荒如今資源回收卻銷毀不易之廢料垃圾。

三萬不值其一，這便是骨董的政治經濟學，收藏殘酷物語。

註：〈送梨帖〉內容是「今送梨三百晚雪殊不能佳」，11字。董其昌則認為是〈行穰帖〉，13字。不管了，反正我喜歡的是〈送梨帖〉。

秋惠文庫

2010-12-03T21:56:00.008+08:00

整個下午坐在會讓每個民藝人心跳加速瞳孔緊縮的台灣老物博物館裡喝味道獨特的麥茶，照亮這些收藏的是各種稀罕型制的日據奶油燈。位子不多，下午只有我一個客人，服務生不常走動，在亮黃溫暖的室內待到天黑後竟有「在自已家裡看書喝茶」的私密感受了。

這是在信義路永康街口某棟大樓裡的「秋惠文庫」。

在一整層如巴洛克教堂般疊聚裝幀各式珍稀民藝的精品寶庫中，最吸引我眼光的，是二對憨番。

其中之一扛著店裡最碩大的浮雕，番人造型粗野有型，曲張的肢體大角度的朝四方扭動，番人倆真是盡得粗人之況味。

可參考：
秋惠文庫網站
《中國時報》報導
《牙醫時報》秋惠文庫館長林于昉醫師專訪

清水袓師

2010-11-29T16:56:00.019+08:00

他的臉比焦炭還要黧黑，因為得道前遭奸人所害，大難不死卻因此薰黑秀氣的臉蛋。因為不是戽斗，少了祖師的註冊商標，販仔說這仙是清水祖師時相當令人起疑。

風雨雷電，既然成仙多少懂點法門，住清水巖的黑臉祖師就擅長祈雨。唐山過台灣後成為艋舺的落鼻祖師，似乎地方上有大小變故鼻子就會不由自主地掉落示警。祖師的一生真是多災噩，末了得道仍有鼻子沾黏不住的煩憂。

這尊木雕清水祖師尺寸小巧，匠師描摹的不是矍鑠清臞盤腿而坐的戽斗老人，卻是雙頰豐嫩有著鵝蛋臉的春風少年。趺坐的少年緊抿著嘴，雙手合十卻眉眼含笑，像是因師父來了匆忙間正襟危坐地收不住笑靨。

少年祖師頭上戴著招搖誇張的五方冠，通體黯黝，清簡的朱漆僅是墨黑布衫的收邊。

佛像特別之處在於底座，不著色地刻了一個圓柱高台，蓮花台座從中綻放。雖是清代木雕卻有現代作品之味。

外送檜木提盒「木盛」

2010-11-28T11:55:00.024+08:00

家裡附近有二家切仔麵攤，宵夜時分攤子點起昏黃小燈，一大鍋豚骨高湯咕嚕嚕地起勁沸騰，遠遠看到氤氳瀰漫的攤子，心裡便不由地快樂起來。攤子上吃麵的人亦都歡喜，舊時吃碗熱呼呼的切仔麵都能是過節。

偶爾身體受寒，家人便倒栽著裝白胡椒的塑料罐在麵湯上大把大把地撒，是這樣治感冒。

這些胡椒罐、醬油瓶、醬料小碟、麵碗，筷籠、甚至檜木結構的麵攤擔頭，現在都成為炙手可熱的民藝收藏物件。

如果用餐時間家裡很稀罕地來了客人，那麼我就會被派去麵攤叫切仔麵招待。當時沒有電話外送到府，自已走路去注文也不需告知地址，如果店家還不認識我，那麼自報是誰家的兒子就不會搞錯了。麵來的很快，不需Paizza Hut的15分鐘送達保證，麵店的人一手騎著載貨用的腳踏車另一手很穩地提著外送的檜木盒，走進家裡後掀開盒蓋。是一碗一碗讓眾人眼睛發亮的熱騰騰切仔麵，高明的外送伙計能湯汁毫不外濺傾流，整碗原汁原味就像親自在麵攤上吃一樣。當然，只不過送來的人以腳踏車多走了幾百公尺而已。

大人們吃完麵後亦不擔憂，繼續聊天辦事，切仔麵常用的厚胎藍底瓷碗疊成一落先放在桌腳，麵攤的人會來收回並算帳。

昔時的市區有雞犬相聞的熟稔與親近。現在回到台南，在老小吃攤群聚的市場裡，仍允許客人閑逛般地東點一盤切料，西叫一碗米糕，最後在一家賣魚丸湯的店裡坐下，桌上便擺滿市集裡各家小吃攤送來的自家強項，可以心滿意足地大吃起來。吃時聽著各家老闆隔街閑聊，吃完後亦不忙一家一家付帳，老闆自然會總結帳款再替你轉交。

這種外送提盒有我小時候對人世間的平和想念以及大人世界樸質的宴飲喜樂，因此看到了總不免想買回來，最後有了三個，深淺寬扁，造型各有不同。

景泰藍香爐

2010-11-27T12:44:00.020+08:00

幾年前在京都住了月餘，回來後便迷上薰香，松榮堂的初春、花咲、早苗、涼暮、時雨、月見、春待、臥蝶等有著華美名字的香卻一直捨不得點，怕自己美好的回憶隨著燃盡的香如煙消散於虛空之中。於是也開始買中國式的盤香，名字是硬噗噗的奇楠、水沈、檀香，點起來亦杳無東洋線香的華麗恬靜，像是從小就熟悉的祭拜氣味，只是青燈古佛的蕭索敬肅，無有櫻花燦盛的星團錦簇。有時也點著從鋸木廠買回來的肖楠或黃金檀粉末，那整屋子就煙霧瀰漫像是著火了。

點香得有香爐，漂亮的宣德爐不易得，有陣子我就以迷你石臼添上香灰權充香爐，雖無有銀碗盛雪的華麗卻意外地有樸拙之美。

這件景泰藍香爐與幾個銅鑪一起放在民藝店的玻璃櫃裡，景泰藍我覺得俗，亦非銅爐主流，於是先拿起銅爐翻看，幾件小銅爐雖是老物但銅色都不古老，最後拿起景泰藍竟意外覺得對眼，亦有相當年代。一直安靜在旁觀察我的老闆突然開口，對，這件爐子年代比較好。

秀氣的銅爐不易覓得，即使造型小巧仍不免被黑亮的古銅色澤所唐突，擺在女生的屋裡總不免刺目。

秀氣的景泰藍剛好消抹了老銅爐總是堅硬黯黑的陽剛質地，幾朵不知名的黃紅紫小花浮在寶藍的背景裡，非覇氣十足的牡丹，亦無神情總是怪異的禽鳥，尺寸迷你適中。於是在雪白的香灰上燃一盤奇楠薰香，望著灰色的煙霧裊裊凌空消散，空氣裡立時如絲綢絹帛般飄浮擺動著誘人暗香，一時眾人皆陶醉靜默。

生鐵佛

2010-11-25T10:55:00.014+08:00

這幾年鎏金銅佛風風火火，拍賣場上一再飇出天價，成為一種象徵財富或珍寶的密語，如果骨董店裡擱有一尊，一行人裡便會有人不動聲色卻雙眼發亮地拿在手裡仔細翻看把玩許久。當然，我所看到的鎏金佛都是尺寸迷你，造型笨拙的貨色，但也已經足以讓這些年聽聞拍賣場上價格連番刷新記錄的我們對之敬畏三分。

我不喜鎏金佛金燦燦的密教風格，總是闊臉大眼尖鼻翹眉形肖印度或中東人的臉相也看不對眼。從拍賣型錄上偶爾的確有身形靈動造形細膩的頂尖收藏，但畢竟不是吾人財力所及，因此也就如田黃、奇楠、黃花梨家具或犀角杯一樣，僅供養眼參考。2010年香港蘇富比秋拍有一尊明代鎏金佛造像令人怦然心喜，逾2400萬人民幣拍出，一尊佛像值1億台幣。

我喜歡的是金褪為鐵的生鐵佛像。生鐵蛀蝕銹腐的快，易有滄茫之色，雖然去聖逾邈，寶變為石，但造型總是古樸，器物洋溢靈光，有此為伴真是快意人生。

鐵佛有靜謐的美感，不像銅佛總是喧囂張狂，眩人心神。

難得滄老的鐵佛卻有童顏，是孩童時期就已一意向佛，一輩子靜心頷首微笑趺坐，肉身不斷鏽蝕卻沈靜如山。佛像鏽黑穿孔的黯黝表層使人心定靜，有機會與老鐵佛共居一室彷彿就能滌清一切人世煩憂。

鐵佛甚且衣衿斜敞露乳，童顏卻非巨乳，有頑皮囝仔之味。不管從什麼角度看，一抺笑痕自嘴角揚起，很淡很淡。

關於生鐵佛像，可參考：
觀音裂像
鑄鐵觀音頭像

關於銅佛，可參考：
佛滅

石臼

2010-11-22T10:45:00.020+08:00

每個人心中不免有一幅田園夢，石臼豬槽這種庭園石雕擺件因此大發利市，十多年前嘉義的黑皮仔總是必需不斷雇用吊車來搬移進出動輒三、四十顆的石臼，利潤豐厚且大家搶著買，一座數百坪的花園別墅裡東擱西擺便需十幾件這樣的石雕，黑皮仔「買都趕不及賣」，簡直每天開門就等著收鈔票哩。

石臼風潮轉眼即逝，除非是驚世美品，不再有萬元以上的身價。而且石塊笨重搬運困難，許多人閃了腰傷了身，矮胖的黑皮仔後來有很長一段時間穿戴束腰復健，我瞥見他套在汗衫裡像是名模腰上的黑色馬甲時差點忍不住嗆到笑翻，石臼熱終於退燒。

有一陣子我亦想在小公寓裡一圓田園夢，於是積極尋覓豬槽，在台南鄉間的廢棄農舍裡買到二件長型手鑿豬槽，原主人是當年石頭熱時買的，計劃「房屋改建時裝潢用」，但改建實在遙遙無期，時日一久熱度消退，笨重無用的豬槽石磨石臼就成令人頭疼的燙手山芋。於是賠錢只求脫手，我與神情黯然的農地主人使盡氣力將二豬槽抬進我的小車車箱後，二人簡直力氣脫盡地癱軟於地，本來還有一件風化漂亮的花崗岩大石磨不敢再要，告辭晦氣的主人，雙手輕飄飄幾乎不聽控制地握著方向盤返家，一路上沈澱澱的後車箱底盤幾乎貼地刮擦而行。

回來後在飄著鮮綠水草的豬槽裡養了一群小金魚，石質的表面慢慢長出翠綠的小小苔蘚，一個迷你生態圈成形，內心的快樂實在不可言喻，因此著實很用心地照顧了很長一段日子，但心思不夠專注，魚群開始有浮屍，數量減少，再添入新買來的小魚，又陸續死亡，豬槽成為一灘噁心的綠藻死水而且開始有痙攣扭動的小孓孓，最後終於空下來了。二塊厚重堅硬的溪埔石豬槽現在變成我的燙手山芋了，在不大的陽台上走路不小心踢到可是痛徹心肺。

買了豬槽之後輪到石臼。這顆花崗岩石臼有一顆胖凸的漂亮桃子，像一個滑稽的小逗號粘在石臼上，不知能作什麼還是買回來，有時候當成是一個笨重的大花盆植一株山蘇，也養過七彩神仙魚。時日一久終於空置下來，只可惜自已不住鄉間，北土非吾願，就留待遙遠未來的生活。

金煉成小甕 2

2010-11-21T11:30:00.013+08:00

陶甕一旦破口或龜裂便不值錢，挑剔的藏家是不會要的。因此陶甕買賣的第一句對話往往涉及甕身有否裂損。通常一拿起有裂痕的甕，販仔便會不勝惋惜地說「這粒有沖」，以「沖」這個較中性的詞來委婉替代裂、損、碎、破等刺耳貶抑的壞字。有的裂痕細如髮絲，光線昏暗加上近視老花者眾，即使販仔悶不吭聲，也一定得再口頭確認真的無損無裂。

這種找裂的技術在買水缸時尤其重要，因為水缸大且厚重，平時又在戶外日曬雨淋，搬運時極易磕碰摔裂。陶甕有裂還能儲茶，水缸漏水養不成金魚荷花，自然不成水缸了。

不過，裂損破漏的陶器自有壞器的價格，如果釉色漂亮器型優雅，空擺著不儲物仍自有美感。

一般人不見得眼尖看得出殘缺，但價格卻是完整器物的二成不及，也就讓我有機會買了幾個令人垂涎的新竹名器金煉成。

這顆金煉成尺寸稍大，因此飽滿的甕身鐫蓋漂亮的二排大花，釉色仍是略帶乳白的灰藍，是討喜的金煉成寶藍色澤。甕口凹弧的線條有一種陶藝的精進嚴謹，尺度合宜的器型有極謙遜的優雅。

關於金煉成，可參考：
金煉成小甕 1

雜什擔 2-1

2010-11-12T13:05:00.002+08:00

雜什擔一直是好幾路人馬所高度覬覦獵捕的對象，走柑仔店路線的對於這種肩挑或跨載於腳踏車後座的行動柑仔店必然垂涎不已，開懷舊餐廳的如果能有一台搭配富士覇王腳踏車的雜什擔簡直比百萬裝潢還讓人羨豔，家具迷更不用說，這是非得在家裡顯眼處擺一座不可的基本款，最好擔子裡還能買齊各種粉盒、藥包、金油等古早小配件。

但雜什擔其實不多，沿街叫賣針線雜貨，賣豆花涼粉，賣米漿早點等行業全加起來且能留存至今，真如鳯毛麟爪了。

東西稀少，擁有的人捨不得脫手或價格高不可攀。想要有一座雜什擔真不容易呀。

這幾年來東奔西跑總算也陸續有了二座，雖不怎麼開門上相，也只能自我安慰聊勝於無。當然，更多的是沒買到、不想買或買不起的擔子。

這座檜木雜什擔是掛在扁擔兩端的其中一座，用來儲放碗盤、雜貨或小吃食材，扁擔另一端可能是蒸騰美味讓所有小孩口水直流甜滋滋的一大鍋鮮嫩豆腐腦。

舊化的干漆色澤豐潤，造型素樸無華整體保存良好，可惜的是原來應纏繞擔子的鐵絲懸繩已拆除不見。

這樣的玻璃小櫃現在適宜放置各式茶具，煮茶時從透明的櫃子裡取出各種陶杯，就著古時的雜什擔啜一口清茶，這是民藝人的幸福。

三寸媽祖

2010-11-11T08:58:00.010+08:00

小人國化之後，二尊高大駭人的巨鬼竟然也Q化了，與坐在中間的福態貴婦一般高度，骨子裡仍想張牙舞爪搗蛋，卻已不再能像氤氳籠照的陰暗廟堂裡威懾嚇人。

這三仙亦是甲仙地震的受害者，地震來時像終於神靈附體般從多寶格上一路震動落地，可憐千里眼與順風耳迎風飄逸的礦物彩帶碎裂，本來英武凌空的身形遜色不已，彩帶殘跡留在肩上像是凸刺冒出的小犄角，更像日本漫畫中那些大型機器偶人的科技盔甲。

破相後，對品相要求甚高的老收藏家不愛了，我才能收留他們仨，也珍惜地把彩帶斷片、碎屑一一小袋封裝，期待未來有名醫能幫他們外科接合。

關於迷你小神，可參考：
關公、周倉、關平：明仔
迷你紅臉關公
廣澤尊王：J老師
小孩子神

關於千里眼與順風耳，可參考：
千里眼與順風耳 2-1
千里眼與順風耳 2-2

礦物彩瓜筒

2010-11-09T16:06:00.022+08:00

瓜筒是木造建築的華麗構件之一，平行的木雕稜線像是高空特技中輻散開來的噴射雲，從刻成如意的束腰中炸開，綻放出優美諧調的浮凸峰稜並收束於中國傳統的圓潤蝸卷之中。

瓜筒的爪子是為了扣住屋樑並撐起如華蓋的屋頂，但拆成構件後則往往顛倒過來擺設，成為爪子凌空撲抓的怪樣子。「鷹爪或鴨蹼」，《台灣大百科全書》這麼形容瓜筒的爪子，為的是緊緊地鎖住屋樑。

爪子長而招搖的稱為「趖瓜筒」，起庴時必須從屋樑的一端套入慢慢推進定位，如鴨蹼鷹爪的結構簡直牢不可破地將屋頂與屋樑鎖死。拆廟時因此相當費工。

瓜筒不罕見，大粒的當然值錢，這對卻是所見中最大粒的。樟木材質，台灣製造，年代佳，礦物彩色澤正典，最容易磕碰斷損的瓜爪亦保存甚佳。

買回來擺在家裡像二隻巨大的蝸牛昂首向前。

礦物彩人物倒吊花籃

2010-11-03T10:34:00.014+08:00

兩位小童身上彷彿吊著鋼絲，凌空於屋樑之間，原以為是武俠刀客之屬卻傾身作揖，頑皮小孩一對。

小童身上披著漂亮華美的靛青與鈷藍礦物彩衣，踩在錦簇團花上衣帶飄揚翻飛，雖然穿戴質樸只是僻據一角的小廝，神情面貌皆不相同，打恭作揖卻自有沈靜的尊嚴。

這是本省廟宇的基本建築構件「倒吊花籃」，以木雕鎏金的大型流蘇彩球作為屋樑末端的奢華收尾，刻成蓮花造型則稱為「倒吊蓮花」。這與樑柱間承擔應力兼作裝飾的插角是民藝木雕收藏中的二大項目。

飾以大型人物的倒吊花籃極少見，二廝謙卑有禮應是並列正門兩側的迎賓知客雜役。這樣卑微的小人物為原本華麗卻單調的倒吊花藍增添了俗民的喜氣。

錢幣計算器

2010-10-31T12:30:00.014+08:00

喜歡上一件東西，往往只因它所獨具的質感與形制，因一切如煙消散的歷史身影。

每件老物都是獨一無二的。

縱橫的鐵絲在這塊小木板上結成方陣，交叉處一絲不苟地勾纏出規矩的結點，因重複而有美感。

檜木板上的干漆因歲月的浸潤早已火光銷匿，深深浸染木料成其血肉。

細鐵絲結成的方格一次數50枚硬幣，放盈握的50元一把輕晃木柄，每個方格便牢牢填進一枚，抖落其餘後板子一翻便是2500元。

功能精簡單純，就是數硬幣而已，但工匠卻細心地琢磨器型、上漆，用的人亦珍惜呵護因此完好保存至今，這是舊時生命的質地。

日據檜木小櫃2

2010-10-29T12:38:00.010+08:00

有玻璃拉門的小檜木櫃很討人歡喜，價格因此不斐。

這個櫃子造型素樸，具備台灣民藝櫃子的基本元素：干漆、檜木、凸簷、玻璃拉門…。幾乎是一個標準器，但尺寸相當迷你，是讓人聯想起塌塌米的家具。

這樣的小家具必須搭配著五斗櫃或掌櫃桌，因為稀少且造型小巧，更有家具的趣味。

櫃子因有玻璃拉門而典雅通透，奇怪的是，現代的鐵櫃或組合櫃即便廣泛使用玻璃卻靈光退散，不易有古老木造家具配上老玻璃的澄澈光暈。

或許這就是機械複製時代裡的哀愁。手工器物歷盡時光所擁有的滄老靈魂，遠非機器量產的死物所可比擬。每件老家具所必然擁有的獨特性，銘刻於其血肉的「物質性時延」，正是每一件手工器物所不可剝奪的本真性。

老物的hic et nunc（此時此地）無可取代，這是迷人之處。

關於檜木小櫃可參考
日據檜木小櫃1
產婆櫥與剃頭櫥之一
產婆櫥與剃頭櫥之二
產婆櫥與剃頭櫥之三

礦物彩鰲魚2

2010-10-28T18:00:00.013+08:00

有些東西總讓人不可自拔地喜歡，即使家裡已經塞滿各地搬來的大小雜什，再碰上了，仍不免要搬回家，比如木雕鰲魚。

這對台灣本土鰲魚不是最漂亮的，但體積卻最飽滿碩大，礦物彩雖不張牙舞爪地眩人耳目，卻更有滄桑的古樸。

老匠師把腴肥的龍體曲扭束縮成一只膨脹的粽子，龍尾不成比例地蝸蜷成弧度美妙的螺旋，要纍纍地倒掛在某座現在應已消失的華美大廟裡。

廟裡的樑柱間喜歡駐紮四獸：鰲魚、獅、象與鳳凰。早先還有古廟可拆除時，整批拆下來的各種木雕壁堵裡，最先被挑走的一定是鰲魚，而在木雕獅、鳳凰、蟠龍柱等也都被買走後，彎曲著一管象鼻、因為寫實通常刻得最醜的象則乏人問津。

可憐的「太平有象」，總不及「飛龍在天」風光。

關於鰲魚，可參考：
礦物彩鰲魚1：李先生
礦物彩鰲魚3

礦物彩劍獅

2010-10-22T00:13:00.011+08:00

劍獅總愛分台灣或大陸的，彷彿大陸渡海過來的就不值錢。

台南因為有安平的建築傳統，有人特別愛搜羅劍獅，尤其是台灣老劍獅。

這塊八卦劍獅便是在台南買的，販仔勸我別買，因為這種道地的台南劍獅他在台南「很會賣」，意思是，價格可以吊得高仍有人搶著要。

作生意而勸顧客不要買，大概只有民藝界才遇得到，背後原因恐怕不只是賣給別人可以更高價，或者價格已經抬高等著釣特定顧客不願傷及無辜，很可能只是想吊足顧客胃口的一計險招。

劍獅我也看的不少了，大陸來的總是特別大塊與古老，雕工與年代往往遠勝於台灣。但不知怎地，就是缺少一種親切感。

台灣劍獅則不易覓得年代夠久的真正老物，或許稀罕的絕品都已落入老收藏家的手裡不輕易面世了。幾年前安平地區某位賣蝦餅致富的老闆在南部各販仔間放出風聲，大肆搜刮台灣劍獅，風捲殘雲，最後不知買了幾百塊入庫一時市面劍獅絕跡。

這塊劍獅有濃濃的礦物彩妝，憂愁的眉眼裡閃爍喜氣，一對招風小耳配上寫得有點歪斜的「王」字，佷難讓人信服是個辟邪與剋制沖煞的厭勝物。

獅嘴獠牙畢露地咬一把迷你七星劍，這還不夠，獅頭需頂一塊八卦，讓輻輳的卦象由「太極」二字源源發出。

調皮的小獅仔可真任重道遠哩。

關於劍獅，可參考：
獅咬劍

西洋餅模：瑪德蓮那蛋糕

2010-10-20T19:47:00.010+08:00

西洋古物種類繁多，各種家具雜什的好惡講究大不同於亞洲。其實即使在同一個文化裡，精通瓷器的不見得懂書畫，每種古玩都有讓人窮盡一生的深厚學問。

因為種類殊異，在國外的跳蚤或骨董市集裡我常只是閑逛，見識各地所麇聚的不同古舊物品，偶爾好奇詢價，亦只想知道市場行情而不真的想千里扛寶回家。幾次之後，對於骨董市集竟也不再熱衷，湊巧在行程中或可一逛，否則免矣。

某年到南法古城卡卡頌（Carcassonne），這是名列聯合國世界遺產的著名中世紀城砦，一整個下午我們走悠於古城的青石路上，整個人彷彿就被包裹在一件巨大的骨董裡，嗜古癖者夫復何求？

在一間尋常的家飾店裡，看到了這二個瑪德蓮那蛋糕錫模，非賣品。我逛完小小的店面後捏著二個錫模客氣地詢問可否出售，年輕的女老闆有點哭笑不得，整間店的商品都在特價，偏偏有個亞洲遊客想買她在跳蚤市場尋來的小小個人收藏。

當然，作為法國小說家普魯斯特迷，我其實並不難向她解釋何以非買下這對錫模不可，畢竟瑪德蓮那蛋糕是小說《追憶逝水年華》的名物。但一時間似乎又說不上這麼略帶私密的個人情感，雖然錫模亦是女老闆個人的私收藏。

就在我手捏錫模心裡反覆翻攪之際，女老闆卻已爽快地賣給我了。幾分鐘後，我握著仔細包好的二塊老蛋糕鍚模走出店門，因為沒能講出心裡的小小情感，反而若有所失了。

關於瑪德蓮那蛋糕，可參考「理論廚師的實驗廚房」有很專業的實作示範。

嵌磁磚檜木方凳

2010-10-16T18:25:00.018+08:00

方凳是常見的台灣家具，販仔也常稱為媳婦椅，朱漆或干漆為一般款，如果椅面填鑲一或四片磁磚則是上品，當然，就如同圓凳一般，販仔為了抬高價格，磁磚常是自已挖洞嵌入的。

台南地區亦可找到茄苳入石柳的貴氣方凳，我曾跟隨販仔S穿過重重的低矮廊屋進入一位老太太的臥房，房裡紅眠床上橫七八豎正躺著幾個午睡的小孫子，紅眠床品相普通，S瞧都不瞧一眼，直接從一座日式梳妝台下拉出一張方凳，房裡很暗，凳子上披覆著花色陳舊的流蘇坐墊，我根本看不清凳子的模樣，只好掏出小手電筒一照，果然是一張入石柳的漂亮凳子。凳子有一對，以其稀有性與台南地區對茄苳入石柳的痴迷，價格不斐。

老太太不想賣，因為她坐這張凳子已經半世紀以上了。S為了凳子前後來拜訪她十多年，幾已成為熟人。

然而，椅子已深深嵌入老太太生命的一部份且一起在時間中繼續活著。

S因此從不勉強那些與自已習慣器物共同生活著的老人們，這些堅持自已生活細節與回憶的老人在漫長歲月中也漸漸成為S很獨特的友人。

我們於是欠身道謝，再沿著彎曲的廊道退出老屋。

凳子終究沒買成，繼續與老主人靜好地待在時光凍結的老屋裡。

照片中的這張檜木方凳則是更早時候買的。椅面嵌入四片一組的罕見磁磚，有獨特的日本風。被歲月磨蝕的檜木原色散發老器物的圓潤豐澤，與大片留白的花卉蝶舞一起構成優雅的日據氛圍。

販仔家裡有一對卻只應允賣我一張，讓我任挑。當時初入民藝之門，不懂得堅持二張一起買走，拆散了漂亮的老家具，每次想來便深深地後悔著。

檜木書桌之二

2010-10-15T13:07:00.003+08:00

台灣家具中夠份量的老書桌不常見，適宜作為書桌的事務桌也往往比較像是孩童功課桌，很小家子氣，似乎大人們都不需讀書寫作，書桌不重要，還是生意場所收錢的帳務桌與錢櫃卡實在（這二種家具的尺寸常常很大），就像現在人們一從學校畢業也就不再看書一樣。

這種不讀書的風氣自然很清楚地銘刻在台灣的民藝家具上。在西洋骨董家具裡，書桌或辦公桌無疑地是基本類別，即使在中國老傢俱裡，書桌或畫桌亦不少見。唯獨台灣常見的桌子都是挑高不宜久坐的吃飯桌與八仙桌。這種桌子現在剛好成為各種懷舊餐廳的標準配備，不無尷尬地讓一般人誤以為這就代表老台灣的俗民生活。畢竟台灣人總愛臉不紅氣不喘地說「吃飯皇帝大」啊！

這件日式黑漆的書桌散發濃厚的日據氛圍，造型優雅的黃銅拉把構成桌子立面的主導動機，巧妙柔和了檜木家具的線條卻不失典雅，未流於俗豔。桌子尺寸不大，但用料厚重札實，整塊檜木構成的桌面亦未嘗因歲月的摧折而變型曲扭。

這是極少數讓人歡喜的台灣書桌。

關於書桌，可參考：

檜木書桌之一
檜木書桌之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