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1年2月6日

石雕佛頭


這種佛頭都是近代製造的,在極盛時期我曾有二百餘顆,尺寸臉相無有相同。

那時我仍住在南部鄉間,屋子十步之外便是植滿鳳梨的廣袤農地。每天下午我會開車前往省道上以紅漆大字寫著「藝品」的一間鐵皮屋。空蕩蕩的省道上很遠便可以看到路邊停滿一輛輛汽車,都是專程趕來鐵皮屋尋寶的藝品痴人。

藝品店的老闆是我見過脾氣最暴躁的生意人,絕對不准殺價且不准批評他的商品,否則必招來他最無情惡毒的高聲譏諷,而且即使人都已離開,他仍然可以繼續向其他顧客反覆轟炸他連珠炮般的嘲諷,讓每個低頭撿貨的人心驚膽跳噤若寒蟬,深怕自己有一天亦不幸中箭落馬。

然而,鐵皮屋每天仍然門庭若市戶為之穿。訣竅無他,東西超級便宜罷了。

鐵皮屋以貨櫃的規模流水般每隔幾日便從大陸源源運來各種藝品。有比澡盆還大的玉石豾貅、三寸高的迷你兵馬俑、駝鳥蛋大小且五顆相連的孔龍蛋化石、越南雞翅木家具、仿青銅器、仿鼻煙壺、真人大小的石雕立佛、螺鈿鑲嵌木盒、一模一樣堆成小山的充滿茶垢老人茶壺...,東西五花八門,都是壞脾氣的老闆跑遍大陸再整批裝入貨櫃運送來台。

在鐵皮屋每天如洪水吞吐的大陸各地藝品中,不知為何我只獨鍾這種石雕佛頭。一開始是從陳列枱面上撿選挑走,因為實在便宜的不像話,漸漸地只要一見到佛頭我便豪氣萬千地「全掃」,然後也開始注文,要老闆娘只要有貨不需上架,全留給我就對了。


於是很快我的房間便像是專獵人首的某種原住民家裡,可以擺放的地方都挨擠著最高密度的佛頭,書架亦成為獵人頭架。同時間我仍著魔般不停地跑往鐵皮屋「進貨」。有許多次提回家的是印著山東某糧食加工廠字樣的粗麻袋,拆開封繩後袋子裡是裹滿濕黏黃土的二大坨厚毛衣,佛頭彷彿剛出土般被層層黃土與衣物保護著。於是那陣子我最常做的事之一,便是在老房子的廊下刷洗滿臉黃土汙漬的石雕佛頭,然後讓它們在南部炙熱的陽光下乖乖排成一列曬太陽。

幾年前搬家時,佛頭們跟著我南移,為了避免磕碰,我在裝書的每個水果箱中各塞入二顆,百餘只水果箱讓搬家公司的年輕工人叫苦不迭,困惑地說以前也搬過書,為何我的書特別重?

我忍住笑,不敢告訴他們因為我的每個紙箱裡都塞了二塊大石頭。

多年過去了,我家不再滿地佛頭,地震時佛頭們東倒西歪的廢墟景像亦不復見。只剩尺寸最小這只,像個微笑的小沙彌,靜心斂目,有看盡世間荒唐事的大寬容。









3 則留言:

  1. 很難想像兩百多顆的佛頭擺在一起的壯觀樣貌,大概跟灑了一把綠豆沒什麼兩樣吧...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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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2. 是啊,灑豆成兵,到最後我自己都被滿地佛頭嚇害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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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3. 我也有一顆很雷同的佛頭,會不會從你的兩百顆中釋出的啊...不過我的,頭上是朵朵小花狀(^^)。
    方才要找小磨缽所以逛到你的格子來,果真有;小石臼. 請問現在還容易買到嗎? 網路上找不太有這種石頭鑿的了.(要不就很貴) Jo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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