囤積狂退散！

以前買老東西很講究「氣氛」，但可不是談戀愛上咖啡館的那種氣氛喔，民藝店或販仔家裡常髒亂得很，各式雜物堆棧東倒西歪，毫無氣氛可言。但販仔會隨手抄起一件黑亮的磚胎灶椅告訴你，「這件氣氛真好」。

這種「氣氛」，不知好不好懂？

遠行

他是一個獨特的人，最初認識時甚至不怎麼讓人喜歡。奇怪的是，在我豐饒的民藝梭巡途中，每隔一陣子我總是會重新拉開他的紗門，走入窄仄陰暗的店裡，與他喝一杯茶，聽他臧否民藝往事，恩怨情仇條縷分明。

快意時他仰天大笑，笑聲激得滿室古物嗡嗡作響，彷彿隱居市廛裡的刀客。

他是我最早結識的民藝奇人，然而，少年弟子江湖老，如今回首，真是讓人無比懷念。

昂貴與便宜

朋友最近買下了一件老家具，許多年前我亦曾在某店家偶遇，當時反覆摹挲讚歎，真是巨大罕見的神物哪！但該店老闆素以敢買著稱，將本求利，開出的價格也要膽量夠的人才買得下手。當時我還在日治時代三層柑仔店櫥2萬元可買到的快樂年代，老闆開價後，摸摸這件老家具也就拍拍手離開了。

民藝宜家，老東西的現代性

民藝老物件少了之後，比較正面的發展之一，是台灣民藝漸漸成為構成現代居家環境的眾多選擇之一，與北歐沙發、法國關節燈、美國鐵櫃...共構一個異質卻和諧的現代居家空間。

Fusion 民藝，混搭的中西收藏

幾年之間，收藏的關鍵詞彙：老家具、老燈、古著、鐵器、茶具...似乎都改變了定義。二個同樣收藏「老家具」的人，心裡的想法可能南轅北轍毫無交集。

老家具不再單指台灣或大陸的中式家具，因為對北歐家具感興趣的人愈來愈多，年輕人想買的是一張張展現強烈現代感的「單椅」，每張單椅都有品牌與歷史，由已被寫入當代設計史的大師簽名，一張椅子動輒數萬元。太師椅、孔雀椅或長板凳漸漸乏人問津，成為在極少數人內部流通的古董，純收藏，已不太能融入現代生活（室內裝潢不走中式懷舊風久矣）。

收藏美學

許多年前偶經淡水，在一屋子中國老物的古董店裡遍尋不著心儀的台灣民藝，不禁有點失望，大概被女老闆發覺了，她說：「我只收藏美的東西。」

如醍醐灌頂。

台南，民藝之都

相較於鹿港、淡水或僅以一條老街聞名的三峽、平溪、九份、南庄、新化，台南作為古城有得天獨後的條件。

台南人引以為傲的或許並不只是市區裡密布著赤崁樓、孔子廟或天后宮等一級古蹟，不只是十個指頭數不完的各式百年台南小吃，更是老市區（中西區）裡蛛網交纏的蜿蜒巷弄與自然展現的生命空間。台南是古蹟與老屋星羅密布的市井，以及一生得以伸展其間的靜美時空。

民藝的M型化

才幾年間，民藝收藏的風景滄海桑田，迭經變化。先是各地販仔逐漸消逝，店家搬遷歇業如潮水退卻勢不可擋。老東西先是變少了，然後這門生意也漸漸稀落，令人唏噓。

目前有幾個趨勢似乎正在發展：

雜器之用與美

「每天使用器物，正是器物生存的表現，其喜悅之情亦通過器物傳達給人。真正的器物之美體現為實用之美，沒有器物相助人就無法生活，如果人沒有對器物之愛心，器物將不復存在。」

傾讀柳宗悅已近百年前寫下的《民藝四十年》充滿感動。

「民藝」一詞是他在1920年代創造的詞彙，為了區別於那些已棄絕生命、脫離生活的精緻藝術品，也為了區別於工業大量製造的機器商品。柳宗悅先是把生活中具有工匠遺澤且充滿「麁相」與「閑味」美感的器物稱為雜器，後改稱民藝。

哭泣與耳語

跟販仔經過一間柑仔店，門口工整漂亮地安放一座煙酒櫥，日據風格黑漆凸簷，周身木板都嚴謹地起線裝飾，壁板甚至費工地陰刻規律線條，是一件節奏明快的日式家具。販仔說三年前開價1萬五店主仍不捨得出售。桃園有個挷馬尾的柑仔店迷每年清明時亦都會來探問，出價3萬同樣不捨得賣。從日據時代這裡便是柑仔店，戰後日本老闆返日時整屋櫥櫃都贈予店主阿舅，煙酒櫥在門口一放五十餘年都「看習慣」了，賣掉不見會怪怪。櫃子因此能在各路人馬覬覦下仍傲然挺立店口。

古物今用

民藝人終日尋尋覓覓，為了從社會的各角落蒐羅現代人遺忘失落的舊時事物，久而久之不免置身於古物堆裡，生活裡俯仰作息的一切都代之以老東西了。

重度嗜古者於是堅持家裡最好都維持清朝舊物，櫥櫃桌椅眠床清一色礦物彩本色，連衣服都只穿唐裝，躱在現代都市叢林的高樓裡扮古代人，是骨董派cosplay。喜歡柑仔店者家裡各處都磊磊堆著童玩、味素盒、糖果罐，公寓自動變身為柑仔店，一進門以為時光倒流回到七十年代。

民藝借物少女

老東西的來源五湖四海，拍賣網站、販仔、骨董店、收藏人家裡，甚至路邊撿來莫無不可。幾年前我在市區停車時，照後鏡裡看到一對母女合力抬著一座醫生館的手術工具櫥，我連忙下車詢問究竟，原來她們準備搬到路口棄置。我本來出門吃飯，結果載回二座漂亮的乳白鄉村風玻璃檜木立櫃。

民藝軟空間

台灣民藝只是一個泛稱，在這個大名稱下有人蒐集瓷盤瓷杯，有人專攻文書契約，有人只啫柑仔店周邊或甚至只專情公賣局鐵路局或總督府。即使「術業有專攻」，各種名目的達人專家分殊別類令人目不暇給，民藝人仍很難不觸及台灣老家具。

民藝，殘念

多年前還跟販仔在鄉下四處找貨時，往往一日冶遊的最大成果不是從民居中又買出一座錢櫃或是飯斗菜櫥，而是因此深入台灣鄉間路網的盡頭，像是觸及庶民生活的神經末梢般，大開眼界地見識了一整個純樸農村仿如時光凍結般的奇異景緻，這是意外跌出時間進程外的台灣某一角落。而這樣時光停止、總是僅有老婦人緩緩走動的古老聚落，很可能僅是在尋常小鎮外歧入某一左拐右彎小路後便突然出現。一群老人仿彿十世紀以來便長居於此世外洞天，一律是磚造閩式院落，亦有改建水泥住宅或已成廢墟者。還好這些人也都講著台語，都純樸，雞犬相聞，似乎曾有高科技的黑衣人來此按下時間暫停的鈕，因此五十年未變。

揪團民藝

老東西有著老靈魂，雖然身不能動口不能言，在茫茫人海中卻似乎能牽動絲絲縷縷的因緣尋覓到自己的主人。因此如果不幸與鍾愛的老物錯身而過，或是在別人家裡才相見恨晚地彼此相認，雖然接下來一陣子不免心繫此物失魂落魂，但轉念一想，不管物主願意珍惜或根本已年久失寵，這亦是老東西自己的選擇，別人不能強求。讓民藝人歡喜與憂傷的，不就是每件老東西歷經悠長歲月所綻放的獨特個性？

醫生館民藝物語

醫生收入優渥，常能自蓋住宅診所，加上生活西化，老醫生館裡除了醫生椅、事務桌、病歷櫃、候診椅、看診床、手術工具櫥等基本配備外，留聲機、唱盤、火缽、油畫、外文圖書、花鐘、大型書架、書桌...常是意外驚喜。

我曾受邀進入已退休醫生的診所兼私人住宅裡，老醫生的房子即將出售，屋裡遺留下來的家具可以任挑運走。我於是滿懷希望與想像地開車專程前往位居鬧區的二樓大宅。

因為懂得，所以慈悲

收藏人的世界有時是很殘酷的。《世說新語》〈汰侈篇〉記載了石崇與王愷鬥富，二人從宴飲、女人、裝潢、衣飾一路比拼爭鬥。王愷拿梁武帝御賜的一株珊瑚向石崇炫耀，石崇二話不說當場敲碎，氣炸了王愷，認為他眼紅嫉妒。結果石崇立刻命手下送來六、七株更大更炫人心神的珊瑚讓王愷任選。書上說，王愷「惘然若失」。

因為相知，所以懂得

民藝不真是骨董，因為有人間的鑊氣，有風雪塵霜與磕碰拂拭的生命肌理，是曬過陽光經受風寒跟著使用的人一起生活衰老的。

因此雖然著迷老家具，我卻不曾被中國貴氣的酸枝雞翅紫檀家具吸引，面對太師椅貴妃床山西大櫃陝西鑄鐵大門也毫不動心，因為實在離真實的生命太遙遠了。我很難想像現代公寓的客廳裡擺設一套兩兩對望的太師椅（而非布沙發）能怎麼款待來客或全家舒適地看電視。然而太師椅仍然人見人愛，價格皆不便宜，似乎不擁有一套就可能民藝失格。

新年

少林民藝

周星馳的《食神》或《少林足球》因為生猛好笑，很暢快地活絡了日常生活裡並不真的那麼神氣威風的一面。他的男主角總是在連番被惡整修理之餘，因為天賦異稟與因緣際會的不合時宜，糊里糊塗地成為曠世英雄，最後贏得美人歸。

這些年在民藝圈裡聽聞的八卦謠諑多了，我總是不止息地遐想，我身邊難道還缺周星馳式的奇人奇景？特別是民藝早已成極度不合時宜上不著邊下不著界的僻冷嗜好，怪叔叔怪阿姨難道會少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