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3年2月27日

台灣之光:老燈考

台灣人生活裡不怎麼在意燈,因此室內常有燈火通明的白熾,一室光明無有暗角,只有燦燦的明亮,看不見燈。

因此找老燈好難。吊燈勉強找得牛奶燈與盤燈,桌燈則是小學生寫作業的枱燈了。前者造型胖大乳白,擰亮後滿室光線盈盈,有昔時溫馴的美感,似乎這就是關於照明的想像盡頭了。

於是有人著迷於「阿等工作室」製造的黃銅材質立燈,古董店與咖啡館裡見到令人驚豔,但這是新製品,阿等堅持使用鹵素燈泡亦燙手耗電,好不容易排隊買到一盞阿等固然雀躍,但好古者不免遺憾未有老燈可用。

我們的先人重視什麼,生活講究到何種程度,我們便能從他們手中多少承繼拾掇,古董或民藝物件是這樣來的。台北在1905年開始有民用電力,但是關於電燈燈具的考古線索,等於零。

各地蚤市、網拍看到的電燈,除了已稀少的日據時代牛奶燈,便已是七十年代台灣經濟起飛時的各種壁燈(當時外銷歐美的MIT產品?);這些壁燈以彩色玻璃燈罩與金屬圓管曲線構成,造型花俏且色彩豔麗,有媚俗(kitsch)的美感。現在泛稱為「普普風」,與膠皮沙發、企業玩偶等佔據收藏光譜的相同位置。

台灣的現代生活中大量使用裝潢崁燈,天花板正中裝吊燈或吸頂燈大放光明,晨昏不分。燈被簡化為無所不在的明亮,成為居家光害。在過度的光照中,燈具只是為了發光,吃飯、看電視、閑聊、發呆、睡覺...都處在不知調節與令人疲乏的明亮之中。殊不知日夜有時,光度的強弱漸層讓空間有更多層次與深度,空間本身的美須委由光線明暗襯托。

不知節制的明亮使得我們喪失日夜的自然感受與空間的細緻紋理。這絕不是人定勝天,而是生命細節的棄絕。

歐洲人極重視燈,這到古董店一看便知。有各種油燈、燭台、吊燈壁燈與立燈,桌燈的數量更是如繁花盛開。一般房間裡不會只有一盞燈,而是由光源分散的不同燈光烘托出整個空間。房間入口的電燈開關常能控制幾個角落的插座,進門時只需按一個開闗便同時打開四處的枱燈。如此一來便不會因為只裝一盞燈而需要使用能灼瞎眼睛亮度的燈泡(這樣的電燈也因此只能裝在頭頂,大家輕易不敢抬頭直視)。四散的燈座可以使得每一盞燈的亮度溫和不令視覺疲乏。

歐洲人屋裡的燈是屬於房客的,租房或買房時通常只留有電線或燈泡座,因為搬家時會連精心挑選的燈具一起搬走。當然,對於下一個房客來說,亦有他自己相隨的燈具要安裝吶!

如果我是寫《台灣通史》的連橫,在〈器物:照明篇〉中,大概這麼開筆:

嗟呼,台灣無燈,自古皆然...





1 關於台灣的電力發展,可參考林炳炎的《台灣電力株式會社研究概況》,有極詳盡的一手研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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