礦物彩獅座

很少看到這麼憨面又這麼大粒頭的。雙目圓凸，兩耳招風，獅子鼻，樸克老K的絡腮捲鬚，上唇翹的可吊三斤豬肉。

因為憨面，台灣獅與大陸獅不同。

好奇怪的美學辨識方式。

古今龜印集成

龜印成為我民藝之路上戒之不去的癮頭。即使價格已然崩盤，即使有人諄諄告戒，民藝雜項成不得氣候。

然而，板面厚實、皮殼圓潤、色澤沈靜、刻花獨特且紋路深鑿的龜印一出現在眼前，仍不免被誘惑的心旌動搖，把持不住。

於是龜印如砌牆磚石，一塊一塊舖成我的民藝路。

其實並不真的有多少龜印，但或許也到了製作「龜印普查」的私密時刻。

Q比娃娃頭模

Q比娃娃？不是。是其鏡像、倒影與反機器。

生鐵鑄就的模具，彷彿怕它無由遁走，框鎖於尺寸相符的鐵籠之中，出場時簡直是《沈默羔羊》中的食人魔安東尼‧霍普金斯。

當然，Q版的食人魔與鐵面人。

不知算不算童玩。

虎爺：猴家莊

葉仔與太太在前鎮自稱猴家莊開山立寨，賣民藝兼茶葉，進門一看，果然正中一隻銅雕潑猴戴著眼鏡人模人樣地讀著書。

葉仔雜學，總是在自家店前就著一座座幾已拆光壁板的菜櫥或桌櫃骨架骷髏敲敲打打，並不無驕傲地亮出他的「木工証書」，証明他的專業資格。有一次，他店門正中擺一盆樹，枝枒光秃，他正搖頭晃腦地思索與感應樹根的「正面」。我且不太信，但農專森林科畢業的友人佩服的五體投地。

泥塑文昌帝君

他有一副樸質圓潤的相貌，生就文人的眉眼，耳廓肥美貴氣。低眉斂目似笑非笑地與你對望。

微瞇的鳳眼微微上揚，晶亮的瞳仁浮在澄淨的眼白上，清明的眼神溫雅不失力量。

憨番列傳 4：昌仔

開始對憨番感到興趣後，有人告訴我昌仔店裡擺著一對。跑去一看，是一對大憨番，神態氣勢不凡，當然，昌仔的開價更是嚇人。

憨番因此在昌仔店裡一放八年。並非沒人喜歡，景氣喧騰時，差點以十多萬高價賣出，二年前老秦在寫他的〈憨番考〉時也曾心動，價格都已講定，但最後還是擱下了。

送子觀音：桃城葉桑

葉桑投身民藝的時光比我的年紀還多上十幾年，他早先製作招牌及開美術社，自己也繪畫，獨特的美學素養使得他的眼光犀利且有品味，加上在民藝骨董界闖盪半世紀的資歷，更讓他擁有質地斐然的生命涵養。

葉桑的魅力不僅於此。他蓄著灰白相間的小髭，閑散地坐在家中的地下室裡，對全省民藝販仔瞭若指掌，各種稀奇罕見的民藝品流經他手中不知凡幾。話匣子一開，許多掌故、奇遇伴隨著件件古樸珍稀的物件如水銀洩地，聽得我心醉神迷。

魁星踢斗：網拍

在網路上買過幾件東西，留在手邊的有一件東洋風格的魁星。

這是多年前標得的。

當時網拍風氣不若現在盛行，但卻較有寶物可尋。這件梧桐木雕高逾90公分，一元起標，結標前一個小時僅出價到千餘元。我盯著螢幕上的照片反覆地觀看，決心標下這件木雕。當然，心裡是有設定預算的。

結標前廿分鐘，價格開始拉高，在五千餘元處停住。剩五分鐘，我開始出價，另一位買家也跟著追價，結標時間一再延後，幾個回合後價格已飇到八千元，對方放棄，另一位買家進場。於是我再與第二位買家不斷墊高價格，結標時間再度一延又延。我咬著牙，神經緊繃地瞪著螢幕上的倒數計時，每當我是最高出價者時，計時器總是在最後幾十秒又撥回五分鐘重來，因為對手又擲下更高的價格超越我的出價了。

磚胎，礦物彩，貼金箔福德正神

從大陸廣東渡水而來的土地公，渾圓矮胖的體態無比舒服的席地而坐，屁股胖大豐厚的在身後構成一抺飽含福態的曲線。

土地公伯左手指微斂，平貼於膝，短胖的右手臂夾著貼覆金箔的大頭如意，雙手靜穩安適，毫不矯柔作態。

磚胎壽桃浮雕小臼

磚胎器物，我不曾瘋迷，也毫不內行。但這粒磚胎小臼，卻讓我深深愛上這種赭紅、赤黑又胎土綿密的常民物件。

迷磚胎的人總是以我難以想像的重金買入灶椅、鹽漏、豬槽或洗衣盆。磚胎的價錢自成一格，老件或仿品混雜出現於民藝業者手裡。南投窯或歸仁窯紅嫩細緻的濃赤胎土，標誌著磚胎的不凡血統，這便是如米飯的「Q」度，磚胎最重要的身價鑑別。

礦物彩鰲魚1：李先生

夜很黑了，李先生騎著摩拖車在無路燈的田間小路左彎右拐，東一墳西一墳的土饅頭夾在車窗旁，我覺得我已深陷於墳仔埔中完全失去方向感，只能跟隨摩拖車的紅色尾燈，心驚膽跳地保持一段安全又不會跟丟的距離。

李先生要帶我到他的工作室。

車子似乎又彎回鎮郊，終於在一扇鐵門前停住。李先生消失在黑暗中，我聽到他從挑高的鐵皮屋深處叫我別走動。啪，電燈亮了起來，我面前是一個游泳池大小，深近二米的乾枯水池。一間停業的釣蝦場，李先生解釋。

憨番列傳 5：夏小姐與蔡老師

在夏小姐的網頁上被人標走後，我從沒想到還能擁有這對小憨番。

憨番高不及15公分，網頁上的照片模糊極了，但我知道這又是一對憨番，事實上，我追踪這對被稱為「力士」的憨番好幾個月了。打電話去講價，但價格總不能符合期待。於是擱下了，一日想不到竟結標了，買家是網路上認識的蔡老師。

憨番列傳 1：蘇仔

省道在平原上劃出一道優美的弧，切開了磚屋與三合院，任其空無的頹圮著，像展示某種傷害性的櫥窗一樣，開膛破肚，毫無遮掩地凝結在傷害的時刻。

一個左傾的大彎道後，蘇仔寫在磚牆上的紅漆大字湧入眼裡。沒店面，亦沒店號，就「蘇仔」二字，磚牆後一座刷白的圓腹穀倉立在院子裡。第一次經過時毫不想進門看看。那時，2005年初，我開始穿街走巷地找民藝品，完全沒經驗，完全不認識任何民藝販仔，也完全未曾走進我出生的這塊廣袤鄉間平原。

憨番列傳 1：粉墨登場

是用心上過妝的。

該是粗鄙武夫的胖大臉頰，蓄鬚濃眉，卻無法不顯得粉嫩狐媚。

是這麼一張溫馴和善的臉呵，沈靜地屈膝蹲坐，左手扠腰，右手平托，卻不再有屬於他的重荷。

牛頭馬面七爺八爺：蒜頭仔

這四仙不是同一次買下的。當然，黑貓只是拍照時愛湊熱鬧。

在嘉義鄉下的蒜頭仔家裡，十幾個水果箱塞滿了某個廟宇拆建後被遺棄的諸神。其中，我找到了這四仙。

七爺謝必安，高帽上楷書端寫「一見發財」，八爺范無救，手裡虎牌有「善惡分明」。這二仙當然是我尋覓已久的性格副神。

礦物彩獅座：當仔

正午時分，我走進當仔在屏東的店裡，他從裡間的木工作坊裡現身，已經喝得滿身酒氣。

當仔年輕時在東港學作漁船，跟過老派的師父，因而成為硬底子的木工匠師。木製漁船後來被玻璃纖維船取代，台灣漁業也已没落，當仔因此改作裝潢，他有天份，加上工藝底子厚實，遠不是一般釘夾板貼塑料皮的木工工人可以比較。

紅眠床：余仔

余仔自編一書，《南部古董民藝指南》，寫道：

「民藝文物是我一生志業成與敗無關緊要而喚醒本土文物意識對收藏者有所交待才是緊要的」

他長的矮胖，有個能幹的大陸太太，在上海的娘家也有買賣骨董的淵源。有陣子因庭園造景盛行，老桂花樹身價不凡，余仔四處挖植轉賣，整個人曬得黝黑粗礪卻樂此不疲。

余仔年輕時開計程車，認識民藝界的老前輩後隨即轉行，之後身經百戰，性格愛恨分明，眼光獨到且有梟雄性格，民藝界鮮有人不認識他。當然，廿年民藝生涯有的是恩怨是非。

龜印夢

因憐惜木頭的滄桑而蒐藏龜印。

這是上不了枱面的民俗雜項，但在外一見龜印，仍不免心動買回，久而久之家裡各式龜印餅模堆成木頭小山。

這些凹鑿深刻的龜紋，往往線條浮凸有緻。令人感興趣的，是印模兩側肥美靈動的小魚，這些魚兒比起一成不變的龜紋更能展現匠師的工藝與風格。

雜項：李媽媽

李媽媽年輕時在三鳳宮賣鞋，炒過股票，在林園養過一群鱷魚，也曾經歷玉市的大風大浪。她高雄店裡的東西是南部最便宜的，林園的倉庫則堆滿各種適於尋寶的雜什，各式石臼、牛車、秤桿、罐甕、廟宇花柴與原住民木雕，價格保証便宜的驚人。

05年後民藝蕭索，既沒貨源也沒買氣，她與興仔的店是僅存人氣的二處。興仔的店不用說，因為業務出身的他總有辦法弄到別處看不到的高檔貨，李媽媽則有幾位老收藏家的寄賣，當然，價格仍然掛保証的低。

我的民藝基礎是李媽媽給的。

朱漆竹釘大鼓：阿達仔

每天下午４點半，固定接送兒子下課的阿達仔返家，他在台南郊區複雜巷弄裡的家門前已聚集起一群等他回家的民藝業者與收藏家。

阿達仔停好摩托車後拉開家裡的落地門，一群人遂蜂湧而入競相搶貨。

真是盛世的光景。

阿達仔因為很會找貨，很敢切貨與甩貨底，所以總是門庭若市。

武將：香港荷里活道

2007年途經香港，在荷里活道上盤桓竟日，近百家骨董店卻找不到一件趁心之物。假多於真的磁器石雕檔次太高，不僅買不起也非我興趣所在；十餘年前同樣在香港待了幾天，當時路邊地攤仍偶有可觀，但現在地攤則盡是新品矣。

整日走下來，腳酸手麻，肚子裡雖填進不少港式小食，不免失望之極。

在幾家店裡問了稍有中意的木雕，一對巴掌大的清末礦物彩麒麟得1萬港幣，實在不是下得了手的行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