飯斗菜櫥

菜櫥是家戶必備的傢俱，因此數量眾多，很多販仔的主要買賣就是各種菜櫥。方方正正的基本款至少都是檜木材質，另有樟木、肖楠或其他珍稀木料。民藝人講究的是菜櫥的型制與年代，好木料（當然不是檜木！）則更是加分。不同地區各有代表風格，如善化體、新竹體、客家體或平埔體等。較受重視的通常是飯斗菜櫥，由色澤、漆路與木料新舊可推斷大致年代，櫃門採推拉或開閤亦是簡單判準。

我不迷菜櫥，但仍舊有了這座飯斗菜櫥，因為外形實在討喜少見，「不像菜櫥」。

朱漆官匾：文魁

有好長一段時間深深著迷於各種清代頒發的官匾，一律濃墨大字寫著令人肅然起敬的古代頭銜：狀元、進士、貢元、文魁、武魁、選魁等等，且有各地總督、提督署名加持，嘉慶道光咸豐同治光緒幾年幾年清楚標示，讓人有清洌觸手的歷史質地。

官匾中最討喜的是二種選魁：文魁與武魁。武魁量少價昂，適宜霸氣威風的生意場所，幾年間我只看過二塊，價格都令人咋舌。文魁則多矣，懸掛大門迎賓或書房擺飾皆宜，我因此有了幾塊。

日治柑仔店櫥之三

這種柑仔店櫥的形制並不常見，不過昔時傢俱來自工匠手作，並不真有固定的標準與規格。老櫥櫃因此件件有趣，幾乎都是專門訂制，因應不同客戶的需求常有工匠巧思的驚喜。

物的秘密

「老東西只是在大家手邊流轉而已。」興仔常這麼說，也深諳此道，不時從他的顧客手裡買回先前賣出的精品，再轉賣給另一顧客，一頭羊反覆剝皮。「促進經濟活絡」，他笑嘻嘻地說。

於是我腦海裡浮現一幅景像：無數的老傢俱、文房擺件、龜印、佛像、窗花四散噴射在一座巨大的滾輪上，民藝人則如爆米花般嘩啦嘩啦地在輪子裡被翻炒，勤奮的興仔在底下忙著撿拾天上不斷飄落的鈔票。

民藝法則集成之六：不買的理由

走進一間民藝店裡，不買東西有時候比買更艱難，需要更強有力的理由。如果整間店一無對眼，自然買賣不成，雙方不免都微微失望，店家送到門口仍不停道歉，為了讓客人白跑一趟心感不安。

反之，一旦有心喜之物卻仍猶豫不決，那麼通常是兩個充足理由：

理由一，物件尺寸太大，家裡沒有地方安置，甚至根本搬不進家裡。

理由二，價格高不可攀，「民藝當骨董來賣」，自己口袋卻不夠深廣。

黃銅水龍頭：蚤市

有好幾年的週末清晨，我風雨無阻地到蚤市報到。七點前人潮不多，但都是熟客，大家每週必到，錯身而過時亦不多話，相視一笑便再各自埋首尋寶。似乎每週六不到蚤市見見這些其實不怎麼認識的人們，不翻撿一下西北角那個老頭攤上的雜什，或到民藝販仔群聚的東側一攤攤巡禮，接下來的一禮拜便會混身不對勁。

深情民藝

余仔說：「一旦涉及民藝，就有感情在。」這是某個在屏東省道上的夜晚，只有我一人在余仔店裡，將近午夜的門外是整片闃黑的空無，不時有明滅閃爍的白熾車輛光柱呼嘯而過。

跑了一整天後我已經有點疲倦，但仍為這句話所震撼。余仔說的不是收藏迷的感情，因為這不稀奇，而且有的是濫情，他說的是販仔或民藝業者的感情。

龜殼

蒐羅民藝，很難不遇上農具，各種從事田裡莊稼農活的工具。尺寸有超大者，比如像一棟小屋般的土塊米倉，蘇仔曾聲勢浩大地用吊車從農家搬來放在自家院子裡，還因此上了地方報紙頭條；中型的如農家都有的牛車或風鼓，風鼓的尺寸比現在的家庭號冰箱還大上一截，幾乎都是檜木材質，但數量實在有點多，因此幾千元便可買得；農具的各種零散小件則多不勝數，秧桶、牛擔、水瓢、米籮、石磨石臼、豬槽雞槽、耙草機、各式木、竹、鐵器等等，五花八門。農具蒐羅者往往可以把整個空間塞得令人頭皮發麻。

和式小玻璃櫃

獲得民藝骨董的機緣殊異，有時僅是比別人敢砸錢，因此買得。這樣的人（通常會被尊稱為黃律師、林醫師或張董）家裡會有成套的茄苳入石柳太師椅，也會有整屋子紅黑二色的貴氣清代傢俱或塞滿抽屜的玉石、田黃、犀角等等文玩骨董，過著遠非民藝人的生活趣味。

民藝人有的則是偶然的邂逅、對價格的躊躇與源自生活本身的質樸。

八音鐘：謝桑

機械時鐘與鐵茶壺是民藝收藏裡相當專精的類別。各式鐘錶（花鐘、座鐘、圓鐘、機械錶...）因直接連結西洋骨董的全球市場，收藏層級可以往上攀升到數百萬之譜，幾十萬元的鐘只能算是基本收藏。鐵茶壺則有日本骨董界加持，錯金鍍銀浮雕等漂亮又稀罕的老壺亦是以萬元為級數的收藏光譜。

這個德國製的游絲八音鐘其實只是陽春的平民款式，但造型因此簡潔優雅，無浮誇多餘的矯飾。往兩邊沿伸的底座沈穩大氣地托住圓形鐘面，比例飽含著靜美與質樸。

玻璃糖果罐

玻璃糖罐一直是柑仔店迷最熱衷的物件之一。有人家裡因此晶瑩剔透地擺滿一整牆各種形狀、大小與顏色的糖罐，以示自己對柑仔店的高度忠誠。

玻璃糖罐的頂極之作，當然是把2X3或更多支的糖罐橫豎排成陣列的糖罐鋁架。這種厚重的鋁架配上每一格裡都形制相同的糖果罐，是所有柑仔店迷朝思夢想的絕世逸品。

礦物彩花鳥插角：Joyce

是好多年前的事了。那時網拍剛起步，市場新鮮熱絡，奇珍異寶不難偶遇。我因為嗜買木雕，於是認識了Joyce。

Joyce有許多現在回想起來仍覺得不可思議的民藝珍稀：陰刻討喜人物的罕見直排粿印、品相完美豔麗的客家刺繡、紋路浮凸的木刻金紙版印、造型獨特古樸的生鐵油燈、永遠賣不完的銅牛鈴串...。我簡直成了她的忠實客戶，買了不少保存至今的礦物彩插角、門楣與擺件。

幾次之後，Joyce說她還有幾件礦物彩花柴，提議我親自來看看。我於是興致勃勃依約前往嘉義鄉間，腦子裡塞滿各式花柴的想像。

檜木書桌之一

書桌由販仔收自旗山，桌面不是整塊板但嵌入細木線條，與桌面同寬的抽屜共有七個，四周細膩地飾以線板及墨繪，桌腳間有陰刻的弧形插角，線條柔順秀氣。

桌子使用厚實的檜木，因此穩固。我常坐在桌前遙想何種人家會訂製做工這麼考究的傢俱。

日據書櫥之二：水電林

幾年前常遠征彰南路，沿著這條景觀荒蕪雜亂的省道一路逶迤而下，極盛時期開出近百家民藝骨董店，簡直如繁花怒放，令人目眩神馳。

余仔曾說彰南路是民藝界的十八銅人巷，能在此殺出一條血路來的才算學成出師。他曾三天內二次北上找貨，在彰南路的店家裡我們亦曾不期而遇相視大笑。

對於當年一腳剛踏入民藝世界的我，彰南路是一個傳奇。

然而路途遙遠，我只能偶爾北上朝聖，展開我的尤里西斯民藝之旅，沿途不斷岔出拜訪各地販仔、民藝店或收藏家。

日據書櫥之一

民藝雖是舊時事物，仍無法倖免於流行。朱漆龜印、企業寶寶、日據玻璃冰碗、鐵牌、石臼、番仔甕、普普風沙發等等一般人匪夷所思的物件都曾讓老民藝人趨之若鶩，價格飆漲仍爭相搶奪，唯恐落於人後。

在柑仔店櫥的勢力崛起前，大家迷戀紅黑二色的清代礦物彩傢俱，日據時期的檜木玻璃櫃年代不足，根本看不上眼。

但清代傢俱往往被木料包裹的密不通風，礦物彩在木雕擺件上令人驚豔，塗布於體積碩大的傢俱則不免沈重。走入滿室清代傢俱的空間裡，總有置身博物館或骨董店的不真實感，無穿透性的傢俱本身則成為使生活機能陡降的厚木積體。

日治柑仔店櫥之二

第一次看到這座玻璃大櫃時，正值柑仔店櫥大賣的美好年代。興仔店裡貼牆立著三座氣派十足的檜木大櫃，裡面陳列的是價格令人咋舌的礦物彩杉木香筒，每件都以誘人的色澤與質地在玻璃窗後閃閃發亮。

當時我初入門，正貪戀四處可見的花柴、木雕，幾千元便可把我的小車塞滿返家。對於傢俱並不怎麼感興趣，也只懂得有五斗櫃，其餘簡直視而不見。

日治柑仔店櫥之一

因拍照不易，很少提及大尺寸的民藝物件。但這幾年沈迷的，其實是搬運困難，體積碩大的老傢俱。

書桌、玻璃櫥、醫生椅、帳務桌、菸酒櫥、媳婦椅、各式案上小櫥小櫃，都能讓人在販仔晦暗的家裡眼睛一亮，隨即不可自拔地愛上其飽經歲月浸染的木料質地，數十載人手摩挲撫平的黯沉漆色，與從時間長河中淘洗後從容靜美的造型。

民藝傢俱的第一名當然是數量眾多的菜櫥。昔時廚房防蟑螂老鼠螞蟻沾染食物的基本設備。但菜櫥造型多笨拙呆板，尺寸則方正規矩殊少變化。

礦物彩倒吊獅

很難不遇到獅仔。各種品種的獅仔：匾額獅、看門獅、風獅、墓獅、斗拱獅、座獅、太獅少獅、八卦獅、獅咬劍、刺繡獅、倒吊獅...，木、石、玉、瓷、銅、陶、磚、絲，什麼材質都有。

於是又有了這對中國倒吊獅，懸在家裡高處，如特技演員般凌空倒立，雙眼圓睜上望，身上爬滿長得像卡通小魚的小獅仔，好像一家都在無重力的大海裡戲耍。

偶然與巧合

「物的生命其實比人久遠」，興仔某日這麼說，我心裡一震，簡直是哲學家的警句了。

老東西雖然靜美，卻不止息地流轉於人間，數十載的人生其實並不真能占有。

收藏因此常常銘刻著偶遇，機緣，與隱含的滄桑。每件民藝事物都飽滿浸漬著一代代惜情人的手澤。

老物有靈，是它來找人，而非人買物。

匾額憨獅

中國的獅子注定負重，而非牛馬驢羊，這是建築的規矩。

除了樑柱交接需一頭獅子承重順便遮掩結構之外，老庴中到處可見的匾額當然也由獅子來負責背負。

因此有匾額獅，碩大的獅臉愈憨鈍，愈討喜。

如果背負的是店家招牌，獅臉向外，民宅則宜獅臉向內對看。

小孩子神

這囝仔神情像在變戲法，腳踩獨輪，雙手各執法器，大開大閤，正準備大鬧一場哩。

背影則是蠟筆小新了，高舉著玩具槍調皮地恫嚇其他小朋友。

人無癖不可與交

收藏是癖，殆無疑義，收藏的人如獺祭魚，很難抗拒一種博物館學式的胃口，總遙想一日成為百科全書式的文藝復興人，如達文西。於是有人號稱三百六十行萬物皆收，有人以開一間自家店號的博物館、懷舊餐廳或民藝商店為夢想。

除非家財萬貫，在外人眼中，這樣的雄心往往只是使自己家裡成為某種資源回收場所。

民藝不比骨董，幾萬元就可買到不少精品，十幾萬已是天價。因此常有人豪氣萬千地說，身上帶著200萬元就可吃遍全省民藝店。對於這種說法，深諳高檔收藏家心理的興仔卻不以為然，因為有200萬買民藝的人，不會這麼魯莽地衝街撞店，會這麼想的人，畢竟是沒錢的窮人。